他手腕一翻,把鱼往岸上一甩。
鱼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啪嗒一声摔在了草地上。
……
嘎吱声越来越密了。
木坝顶上那根翘起来的原木,又往上顶了半尺。
底下卡着的碎枝断了好几根,从缝隙里头被水流冲了出来,顺着水面往下漂。
水面上的波纹也渐渐的变了,从一开始平缓的圈纹变成了急促的涌纹。
陈拙听着逐渐变化的水流声,耳朵不着痕迹地竖了起来。
听动静,倒像是坝体松动的前兆。
想到这里,陈拙心头忽地一跳,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半盏茶以内,这道木坝就得垮。
他不再犹豫,一把拽住了还在水底下摸索的赤霞的脖颈毛,另一只手攥住了乌云的后脖颈子。
两只活物被他从水里头连拖带拽地拽了上来。
小猞猁还在水里头跟一条鱼较劲呢。
陈拙伸脚勾了一下,脚尖正好搁在它的后腿上,往上一挑。
小猞猁“喵呜”一声,整个被挑出了水面,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落在了岸上的草地里。
它落地以后,一脸懵地回过头看了陈拙一眼。
像是没搞明白自个儿咋上来的。
陈拙拎着鞋,赤脚踩在碎石上,拽着三只活物往高坡上跑。
只不过跑了十来步的功夫,他的身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木坝垮了。
积蓄了不知道多少水量的堰塞湖,在坝体崩溃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拿一把巨锤砸开了闸门。
浑黄色的洪峰从垮口里喷涌而出。
水头足有一人多高,裹着碎木、泥沙和石块,轰隆隆地往下游的乱石沟里灌。
水声震得脚底下的地面都在抖。
碎石从高坡上被震得往下滚,嗒嗒地响。
赤霞蹲在陈拙脚边上,耳朵贴紧了脑袋,琥珀色的眼珠子盯着底下那道狂暴的水流。
小猞猁更不济,四条腿抱着陈拙的小腿,毛炸成了一团刺猬。
过了好一阵子,洪峰的势头才渐渐弱了。
水面从一人多高落到了膝盖高,又从膝盖高落到了脚踝。
最后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浅流,在乱石沟底下哗哗地淌着。
堰塞湖没了。
可他们身后的草地上,散落着一地的鱼。
大的有两三斤,小的有巴掌长。
一堆一堆的,在草地上扑棱着、翻滚着。
鳞片在晨光里闪着银白色的光。
搁在一块儿看过去,像是一座小小的鱼山。
陈拙站在高坡上,拿袖子擦了擦脸上溅的泥水。
低头看了看脚底下那只抱着他小腿不撒手的小猞猁。
又看了看草地上那座鱼山。
“你刚刚胆子不还大得很吗?现在倒哆嗦了。”
他把小猞猁从腿上掰下来,拍了拍这小家伙的脑袋,搁在了赤霞的背上,没好气地开口:
“走,还有正事。”
……
进萨满林、下裂缝、挖红骨岩盐。
这回比上回快了不少。
路摸熟了,岩缝里的拐弯和窄口都记在了脑子里。
明子一照,凹槽里的暗红色晶体还跟上回一样,一块一块地嵌在浮石粉末底下。
他拿猎刀尖撬了一阵子,把能撬的全撬了下来。
拳头大的、鸡蛋大的、碎成渣子的,一股脑地往麻袋里塞。
塞了大半麻袋。
掂了掂,好几十斤的分量。
加上上回剩下的那些碎屑,搁在大车店的灶房里头,腌上几百斤鱼是够了。
他把麻袋口扎紧了,扛在肩上,从裂缝里退了出来。
赤霞和乌云蹲在裂缝口外头等着。
小猞猁趴在赤霞的背上打盹儿呢,耳朵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做梦。
陈拙扛着麻袋,沿着原路往回走。
回到老驿站附近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顶。
照在脑门上火辣辣的。
可眼前的景象让陈拙的脚步慢了一下。
溪沟下游那处天然矮坝,也垮了。
堰塞湖决堤的痕迹清清楚楚,矮坝的碎枝和原木被洪峰冲散了,七零八落地搁在沟底。
这里的水退了。
可水退了以后,边缘那些原本被淹没的低洼地带露了出来。
露出来的不是碎石,是一大片散发着腥臭味的烂泥滩。
黑色的淤泥搁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油光。
腥味混着泥土的霉味,隔着老远就能闻着,这味道冲鼻子的很。
顾学军就站在烂泥滩的边上。
他往泥滩里头看了两眼,眉头和五官拧在了一块儿。
两只脚杵在碎石地上,手抄在腰间,脚尖在碎石上蹭了又蹭,跟个没脚的鹞子似的。
司机站在他身后,两手环在胸口,看着顾学军这副德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恨铁不成钢还是无可奈何。
他拿手指头朝泥滩里头指了指。
“你瞅瞅人家那俩半大小子。”
“再瞅瞅你。”
“恁大个人了,愣是没啥用。”
顾学军缩了缩脖子,拿手摸了一把后脑勺。
想反驳两句,可往泥滩里一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泥滩里头,彭金善和彭银善正忙活着呢。
两个半大小子把那双破了底的布鞋甩在了岸上。
裤腿挽到了膝盖上头,光着脚丫子就踩进了没过脚踝的黑泥里。
搁在顾学军的眼里,这简直是要了老命了,那泥又黑又臭,稠得跟搅开了的酱似的。
可搁在这从黄泛区过来的兄弟俩的眼里,这跟回了自个儿家似的。
彭金善站在泥滩中央,两条腿没有一般人走路那样一抬一落。
他的双脚贴着泥底,不抬脚,像是踩在了一层冰面上,缓缓地往前蹭。
左脚蹭两寸,右脚跟两寸。
脚掌在烂泥底下慢慢地滑着。
他的上半身纹丝不动,腰板微弯,两只手垂在身侧。
两只眼睛半闭着,不看地面。
搁在他们老家人的嘴里头,这一招也叫做趟泥探路。
不靠眼看,全凭脚感。
洪水退去以后,泥鳅、鲶鱼、老头鱼这些在泥底下讨生活的鱼,会本能地钻进烂泥里保命。
钻进去了就不动了,搁在泥底下跟死了一样。
活着的鱼身上带着粘液,搁在烂泥里头,比烂泥滑了好几倍。
脚底板碰上去,那触感跟碰着一块烂泥完全不一样,比泥顺滑,而且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忽然间,彭金善的脚步停了。
他的身子微微一僵。
脚底板碰到了东西。
滑的。
关键事还在颤。
他的脚趾在碰到鱼身的那一瞬猛地发力,狠狠地往下一踩。
整只脚掌死死地钉在了烂泥底下的硬土层上。
鱼顿时就被踩住了。
泥底下立刻炸了锅。
被踩住的鱼拼命翻滚,尾巴在烂泥里打着旋。
泥浆从他脚底下四溅开来,溅了他满腿满脸。
“银善!”
他一声低喝。
彭银善早就蹲在了旁边。
他半跪在泥水里头,两只手顺着哥哥的脚背猛地插进了烂泥。
一上一下,一只手扣住鱼头,另一只手扣住鱼尾。
一发力……噗嗤一声。
从黑泥里头拔出来了一条手臂粗的大土鲶。
鲶鱼的身子黑亮黑亮的,嘴巴两边的胡须还在颤着。
泥浆从鱼身上滑下来,露出底下滑腻腻的灰白色肚皮。
搁在秤上少说也有四五斤。
彭金善双手捧着这条大土鲶,满脸泥污,冲着岸上那个臊眉耷眼的顾学军,就咧嘴一笑。
“学军叔。”
他的嗓音里带着一股子得意劲儿。
“你要是不乐意踩泥巴,没事儿。”
“俺还有别的法子。”
说着,他把鱼递给弟弟,从泥滩里拔出脚来,踩着碎石走到了岸边上。
岸边上长着一丛又高又韧的乌拉草。
叶片窄长,墨绿色的,风一吹就往一个方向倒。
搁在东北的老辈人嘴里,乌拉草是穷人家的宝贝。
彭金善扯了几把乌拉草,蹲在碎石地上,两只手上下翻飞。
手指头灵活得跟穿梭子似的,草茎在他指缝间翻了几个来回。
没用几分钟,一个口小肚大的草编鱼笼就成了。
笼子的形状像是一只鼓肚子的葫芦,口上收得紧,鱼钻进去了就出不来。
搁在黄泛区的老辈渔民嘴里,这东西叫草笼子。
没有铁丝,没有竹篾,就凭一把草茎,几分钟就能编一个。
搁在荒年里头,这就是保命的手艺。
彭金善把草笼子往泥滩边上的浅水里一搁。
笼口冲着泥水,泥底下的鱼受了惊,本能地往有缝隙的地方钻。
钻进了笼子里头,就出不来了。
这一连串动作,把顾学军看得两眼发直。
彭银善在旁边擦了擦手上的泥巴,仰起脑袋冲着顾学军认认真真地开了口。
“学军叔,你别怕。”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那股子中原口音的拖腔。
“你虽然没有虎子叔能干,没有虎子叔高大,没有虎子叔长得好看。”
他掰着手指头数。
“但是俺们都不嫌弃你。”
“你跟虎子叔一样,都是大大的好人。”
顾学军听着这话,脸上的表情在笑和郁闷之间来回摇摆了两下。
他拿手揉了揉脸。
“银善。”
“嗯?”
“我还有啥地方能比得过你们虎子叔?”
彭银善歪着脑袋想了一阵子。
咬了咬手指头,然后极其认真地摇了摇头。
“没有。”
“虎子叔就是最好的。”
顾学军撇撇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行行行,你们虎子叔最好。”
“那我学军叔排第二,总行了吧?”
彭银善又摇了摇头。
“不对。”
“哥哥才是第二。”
“哥哥是最好的哥哥。”
赵司机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拿手指头点着顾学军的脑门子。
“你小子,本事还有得学呢。”
“你瞅瞅人家一个半大小子都这么能干。”
他的声音沉了半截,语气从打趣变成了认真。
“你常年搁在山里头跑运输,风里来雨里去的。”
“什么东西都得学着一点。”
“别怕苦,别怕脏,别怕累。”
“说不定什么时候学到的本事,就是以后保命的家伙什。”
顾学军听着师傅这话,脸上那股子嬉皮笑脸的劲头收了。
他知道师傅这话是真心实意为他好的。
“师傅,我记下了。”
……
就在这个当口。
碎石路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沉闷的、一步一步的,像是扛着什么重东西。
众人扭头看过去。
陈拙从矮坡后头走了出来。
肩上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沉得把他的肩膀压出了一道深印子。
彭银善头一个看见了他。
“哇!”
他的嗓门拔得老高。
撒开脚丫子就往陈拙那头跑。
跑得那双光脚丫子在碎石地上噼啪响。
他跑到陈拙跟前,仰着脑袋看着那只大麻袋,两只眼珠子里头放着光。
“虎子叔!你背的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