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刺桐,台风季刚刚过去,空气里终于褪去了闷热潮湿的黏腻感,换上了初秋的清爽。
一辆商务车驶入丰泽区一处高端楼盘的地下车库。车门滑开,林青辉戴着鸭舌帽,从车上跨了下来。
司机手脚麻利地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航空箱,里面装的,正是昨天刚在威尼斯领回来的那座终身成就金狮奖杯。
“林导,这箱子放哪儿?”司机跟着林青辉走进专属的入户电梯。
“先放客厅吧,等会儿让茜茜看着安排。”林青辉按下了顶层的按钮随口说道。
十几个小时的越洋航班,加上倒时差,让他这会儿多少有些疲惫。
但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那个在家里忙前忙后的准新娘,他的嘴角就不自觉地扬起了笑意。
随着“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向两侧滑开,直接入户。
四百多平米的大平层,客厅一整面的落地窗将刺桐市区的繁华街景尽收眼底,远处的晋江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入海。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林青辉愣在了原地。
偌大的客厅,此刻简直像个小商品批发市场。
沙发上、茶几上、甚至是地毯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纸箱和透明塑料袋。红色的、粉色的、金色的包装纸反着光,看得人眼花缭乱。
而在这一堆花花绿绿的正中央,刘一菲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她手里正捏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正在屯粮的小松鼠。
听到电梯的动静,刘一菲猛地转过头。
“你回来啦!”她眼睛一亮,把手里吃到一半的东西往旁边一放,从地毯上蹦了起来,像一阵风似的扑进了林青辉的怀里。
林青辉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她,鼻尖瞬间充斥着甜腻腻的果香味。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那灾难现场一般的客厅,挑了挑眉。
“我这也就是去了一趟意大利,几天没见,你这是打算把全刺桐的小卖部都给盘下来自己当老板娘了?”
“去你的!”刘一菲从他怀里退出来,白了他一眼,拉着他的手就往客厅走,语气里透着兴奋和得意,“这可不是什么小卖部进货,这是咱们婚礼要用的弹药!”
她指着那一堆花花绿绿的包装袋:“诺,你看看。这都是这几天,晋江、石狮还有南安那边的食品厂,一车一车送过来的样品。
蜜饯、糖果、饼干,还有各种糕点,我这几天尝得舌头都快失去味觉了。”
林青辉走到沙发前,随手拿起一个透明的试吃袋,里面装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杨梅干。
“为了咱们那九百万份的礼盒?”他问。
“对啊!”刘一菲重重地点了点头,弯腰从茶几的夹缝里翻出一份密密麻麻做满标记的表格,递到林青辉面前,“你不在的这几天,我跟叔叔阿姨,还有华新哥仔细核算过了。咱们刺桐全市,包括下面的几个县级市和县,常住人口接近九百万!”
“咱们之前说过,既然要送,就不能小家子气。按户发容易引起邻里攀比和纠纷,所以必须按人头算!一人一份,童叟无欺!”
林青辉在沙发上坐下,顺手揽过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边,低头看着那份报表:“九百万份,那可不是个小数目。”
“何止不是小数目,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初步拟定的方案是,一个礼盒里,装喜糖、饼干和蜜饯,总重量控制在半斤左右。既体面,拿在手里又有分量。”
她拿过旁边的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起来。
“你看,九百万乘以半斤,那就是四百五十万斤!也就是两千二百五十吨的东西!”
刘一菲抬起头,看着林青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具体拆分下来,我们需要大约九百吨的蜜饯,九百吨的饼干,还有四百五十吨的喜糖!而且,这还得是一个月内交货!”
听到这个数字,林青辉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百吨是什么概念?如果是用那种载重十吨的大卡车来拉,光是蜜饯就需要整整四十辆重卡!这还仅仅是其中一项。
如果把所有的物资加起来,那就是一个需要上百辆重卡才能拉完的庞大车队。这哪里是在筹备婚礼的伴手礼,这简直是在搞一场中小规模的战役后勤补给!
“这产能,能跟得上吗?”林青辉微微皱眉,虽然他知道家乡的制造业发达,但一个月内突然要吃下这么大的额外订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你就小看咱们刺桐了!”刘一菲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像个骄傲的刺桐媳妇,“我一开始也担心这个,怕把工厂给逼疯了。结果华新哥带着人去跑了一圈,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人家那些厂长听说是你要办婚礼,要定做伴手礼,眼睛都冒绿光了!”
刘一菲忍不住笑出了声,“晋江和石狮那边,可是全国最大的休闲食品生产基地啊!别说一个月两千吨,你就是再翻一倍,人家几家中型食品厂一联手,几条生产线同时开足马力,分分钟给你赶出来!”
她随手拆开一包盼盼的法式小面包递给林青辉:“华新哥说,有几个大厂的厂长甚至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你一句话,他们厂子接下来的一个月就不接外单了,全厂上下就指着咱们这九百万个礼盒转!
连包装盒的印刷厂都联系好了,刺桐本地的包装印刷产业链也是全国顶级的,要什么材质、什么工艺,三天内就能出打样!”
林青辉咬了一口小面包,松软香甜。他不得不承认,中国制造的恐怖效率,在这个时候展现得淋漓尽致。只要资金到位,没有什么奇迹是创造不出来的。
“行,产能没问题就好。”林青辉点了点头,看着满地的样品,“那你这几天试吃下来,决定选哪几家了?”
一提到这个,刘一菲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倒在沙发上,伸手揉了揉腮帮子,痛苦地哀嚎了一声:“别提了,我感觉我现在呼出的气都是甜的。你看这——”
她指了指面前的几个盘子,里面分门别类地装着加应子、芒果干、情人梅、奶糖、花生牛轧糖…
“为了选出最好吃的口味,我这几天每天除了吃就是吃。这个加应子酸甜可口,那个花生糖酥脆不粘牙,饼干我也挑了最好消化的葱香口味…”
刘一菲一边抱怨,一边端起茶几上的一杯已经放凉了的铁观音,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一杯喝完还觉得不解渴,又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呼——”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摸了摸肚子,“太甜了!真的太甜了!我一个那么喜欢吃甜食的人,现在看到这些东西都觉得嗓子眼发腻。”
她转过头,看着林青辉,认真地提出意见:“青辉,咱们只发这些甜食不行。
虽然是喜糖,寓意着甜甜蜜蜜,但老百姓拿到手里,半斤的糖和蜜饯,吃多了真的会齁得慌的。必须得有点什么东西解解腻才行。”
林青辉看着她那副深受糖害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这是工伤啊,不过你说得对,光发甜食确实有点单调。”
“解腻的话…要不我们也配点茶?”林青辉提议道。
“茶?这个主意好!”
刘一菲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咱们刺桐下面不就是安溪嘛!安溪的铁观音可是全国闻名的。
咱们可以在礼盒里加上两小包顶级的安溪铁观音,大家吃了喜糖,自己烧水泡杯茶,绝配!”
“不仅如此,这也是在帮家乡的茶叶做宣传啊!多有意义!”刘一菲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全城百姓一边喝着铁观音一边吃着喜糖的画面。
然而,林青辉微微皱起眉头,在权衡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这个提议:“不行,不能送茶叶。”
“为什么?”刘一菲愣住了,“咱们送好茶不行吗?又不差那点钱。”
“不是钱的问题。”林青辉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耐心地跟她解释,“茜茜,你对国内的黄牛和倒卖市场不太了解。茶叶这东西,水太深了。”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茶杯:“你看,如果我们去安溪定做一批上好的铁观音。为了配合婚礼,我们肯定得重新设计包装,印上咱们俩的卡通形象,或者打上‘林青辉刘一菲婚礼特供’的字样,对吧?”
“对啊,伴手礼不都这么干吗?”刘一菲点点头。
“问题就出在这个特供和定制上。
一旦这批带有我们鲜明个人标签的茶叶流向市场,那些闻着血腥味就会扑上来的黄牛,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们会利用我们在全球的知名度,把这种原本只是为了分享喜悦的伴手礼茶叶,炒作成什么‘世纪婚礼限量版绝版珍藏茶’。
一份几泡成本才几块钱的茶叶,很可能会被他们在二手平台上炒到几百、甚至几千块!”
林青辉冷笑了一声:“到时候,老百姓拿到了茶,有几个舍得自己喝?多半是被黄牛高价收走。
而那些真正想凑个热闹的粉丝,却要花冤枉钱去买。
这本来是一件与民同乐的大好事,最后如果演变成了一场资本和黄牛的炒作狂欢,那咱们的名声可就彻底被这帮人搞臭了。这有违我们的初衷。”
听完林青辉的分析,刘一菲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只想着怎么让大家吃得开心,却完全没考虑到背后隐藏的这种人性贪婪的商业逻辑。
“那那怎么办?”刘一菲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嘴唇,“难道就干嚼糖果吗?或者送矿泉水?送矿泉水也太寒酸了吧。”
林青辉沉默了,视线落在刘一菲刚才喝空了的茶杯上。
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不送茶叶,我们送茶饮料!”
“茶饮料?”刘一菲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
“对,就是那种开盖即饮的瓶装茶饮料!”
林青辉的思路越来越清晰,“第一,它能完美解决解腻的问题;第二,茶饮料有保质期,而且是液体,重量大,运输成本高,不具备长期囤积和炒作的价值。
黄牛再怎么想赚钱,也不可能去囤几大卡车的瓶装饮料来炒作吧?就算包装再好看,大家拿到手,也就是拧开盖子喝了了事。”
刘一菲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这个主意绝了!既解了渴,又防了黄牛!那咱们去哪定做?买市面上的现成货吗?”
“既然是咱们的婚礼,当然要定做!”
林青辉站起身,拿出手机,“九百万个礼盒,一份礼盒塞两瓶进去,也就是一千八百万瓶。我们干脆往大了算,两千万瓶!”
他一边翻找着通讯录,一边说道:“一般的饮料厂可吃不下两千万瓶的急单,咱们福建也有一家国内出名的饮料巨头——银鹭集团。”
林青辉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从桌上拿起手机,翻出了一个号码。
那是刺桐市政府办的专线,他直接打给了负责对接他婚礼事宜的李副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