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也知道陈雪有票，本来想拿张给陈雪，体现一下自己领导的关怀的，没想到沈砚抢了先。
老康喜滋滋地说：“听说这部电影很不错哎，我看之前在绿城试映的时候，不少媒体都写文章报道了，评价都相当不错。”
“毕竟是根据沈砚的小说改编的，他自己写的剧本，能差到哪里去？”
“沈砚算是文学电影两开花了，真是不得了。”
大家说说笑笑，都期待着电影的放映。
两天后的晚上，大光明电影院。
坐落于南京西路上的大光明电影院，始建于1928年，是沪城现在当之无愧的文化地标，享有“远东第一影院”的盛名。
大光明电影院不仅外观气势恢弘，最令人惊叹的是它拥有一个近两千个丝绒座椅的巨型观众厅。
是现在沪城最先进的电影放映厅。
许多电影的首映会都放在了这里。
还不到七点，这个能容纳两千多人的放映厅，此刻已满满当当坐满了人。
放映厅的四周挂着《大红灯笼高高挂》宣传海报，还在入门处吊了十来串红灯笼，把电影中的场景带入了线下，让人有种进入电影中的身临其境之感。
显然中影公司为这次路演花了大力气。
许清宁走进会场，见到海报上“石见”两个字大得出奇，和导演张易谋的名字差不多大。
这是剧组的故意为之——毕竟现在“石见”才是这部电影最大的看点。
果不其然，现在来看这部电影的绝大部分人，都是冲着“石见”两个字来的。
许清淑看着海报上的“石见”二字，笑着说：“姐夫太厉害了吧，竟然把姐夫的名字写得这么大。”
沈杜衡好奇地问：“为什么要把二爸的笔名写这么大呀？”
沈勇说：“这还不简单？这些人中，你二爸的名字最出名呗。”
两个小家伙吃着嘴里的棉花糖，对这些倒没什么兴趣，只是问：“爸爸呢？爸爸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来？”
许清宁说：“爸爸已经来了，但是爸爸今天不坐在下面和我们一起看，他要在台上讲话呢。”
沈砚的确已经来了，这次他作为主创嘉宾，待会要和导演、演员们一起上台，所以没有跟着许清宁他们，而是正在后台教张易谋他们路演时要注意的事情。
沈砚借鉴了后世路演的方式，所以尽可能想在路演中制造一些话题，好让媒体报道的时候有个引爆点。
许清宁他们正在看海报，突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正是陈雪。
“陈雪姐！”许清宁高兴地喊。
陈雪笑盈盈地说：“我就知道你们都会来。”
由于都是沈砚买的票，他们的位置自然是坐在一起的。
两个小家伙看着陈雪，甜甜的喊着：“陈雪阿姨。”
陈雪摸了摸他们的头，说：“要来看电影啦，开心吗？”
两个小家伙齐声说：“开心！”
说完，沈天冬对陈雪说：“我爸爸他没来，他去演电影啦。”
陈雪愣了一下，许清宁笑着解释：“我刚刚给他讲，说他爸待会要作为主创嘉宾上台路演，他就以为是演电影了。”
陈雪笑着说：“原来你爸待会是要‘演电影’呀。”
“嗯！我爸爸可厉害了。”沈天冬一场骄傲，小胸膛高高挺起来。
与此同时，在后台，沈砚正在给张易谋他们讲解路演的流程和技巧。
张易谋他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张易谋问：“这样行吗？”
沈砚笑了笑说：“行的，这些记者最喜欢这种有话题性的东西了，你得有让他们炒作的点，而且观众们最喜欢看这些，也记得住这些。”
沈砚给他们挖掘了几个炒作话题。
第一个是，为了拍电影，剧组费尽千幸万苦，找到了一个专门制作灯笼的师傅，是一个灯笼传承人，他家做灯笼的手艺传承了几百年，所以电影里面的灯笼都是凝聚着中国传统文化和剧组的心血的。
这一点是想让观众们加深这部电影的道具场景都是精心设计的，都是饱含着剧组的心血的。
第二个是，让张易谋说巩莉在表演发疯的那段剧情时，为了学习疯癫之人的神态和行为动作，她专门去精神病院体验了一段时间。这才把最后疯掉的样子表演得那么活灵活现。
……
沈砚一连挖掘出了好几个炒作点。
这些事情当然不是假的，只是没有沈砚说的那么夸张。
比如说制作灯笼的师傅，的确是专门找来的，但他的手艺有没有传承数百年，就没人知道了。
其次，巩莉也的确去精神病院观察过，但只去了一天。
沈砚想通过这几件事情传递两个信息：一是这部电影的演员为了拍戏相当投入卖力；二是剧组对这部戏要求很高，精益求精。
这些点就像是楔子，通过报纸报道后，会嵌入人们的心目中，让人对电影有一个先天的良好认知。
以及在口口相传的时候，可以拿出来造谣装逼。
沈砚都能想到，只要给人留下一个想象的窗口，很快就有这样那样的风言风语，比如——
“你知道不，电影里的灯笼可是大有讲究，可不是在街上随便买的，而是请一个有几百年传承的灯笼师傅制作的，听说为了让灯笼更红，师傅在调颜色时还用了自己的心口血呢……”
“你知道不，巩莉演颂莲疯的那段，听说是真的疯了，她在精神病院体验生活，不小心被当成了真的病人关了好几天，后来剧组的人拍戏找不到女主演，才在精神病院找到……”
而这些风言风语比正经的事流传速度快多了。
听到沈砚这么说，张易谋想了一下，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的确，要是他们平铺直叙地讲拍摄过程，还真没人愿意报道。
只有这种有记忆点的事情，才方便媒体报道，从而引起更多人的关注，也能让人们对电影和主创人员的记忆更加深刻。
张易谋不解地看着沈砚，真不知道他的脑袋是怎么长的，总有这么多新奇的主意。
而沈砚的这个办法也给了他极大思考，他有点琢磨出味来了，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以后拍完电影该怎么办了。
毕竟历史上，第一次在全国大规模路演，就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沈砚讲完之后，便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休息了。
剩下的人倒是紧张得不行，看到沈砚那么自在从容，有人忍不住说：“沈砚老师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竟然一点都不紧张。”
……
坐在位置上的许文和转头对梁桂珍说：“真的好多人啊。”
梁桂珍四处看了看，这让她想起了农闲时在老家看露天电影的场景。
在雪野乡的老家，每年都有电影下乡，哪里放电影，乡下人会不惜走十几里山路去去看，边看边说，像是过年一样热闹。
“那时候看露天电影就是这个样子的。”许文和对梁桂珍说，“我们好久没有看过电影了，这让我想起我们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坐在一起看电影。”
梁桂珍小声说：“羞不羞啊？这么大年纪了。”
许文和理直气壮地说：“这有什么羞不羞的？我带我媳妇看电影，不是很正常吗？谁敢说什么？”
梁桂珍赶紧说：“你快别说了，我听着都臊得慌。”
许文和厚着脸皮把梁桂珍的手抓在手里，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这时，灯光暗淡了下来，电影开场了。
许清宁屏住呼吸，连眼睛都没敢眨，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镜头。
当看到沈砚的笔名“石见”两个字从屏幕上跳出来的时候，许清宁莫名地感到一阵恍惚。
她太知道沈砚走到这一步，把名字一点点挪到大荧幕上是多么的不容易。
突然之间，许清宁有些鼻子发酸。
随着电影的持续播放，众人很快就沉浸其中。
终于时间一晃而过，灯光亮了起来。
许清宁这才像是从一场梦中醒来，怀里的沈白芨和沈冰怀里的沈天冬已经睡着了。
刚开始两个小家伙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后来看着看着就抵挡不住睡意了。
许清宁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沈白芨，亲了亲她的小脸蛋，然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这部电影像是一潭深水，将她整个人淹没，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一时之间，许清宁的心情既压抑又悲凉，心里仿佛有某一根弦被深深触动了。
其他人也是同样的感受，这部电影既让人看得难受，又让人欲罢不能。
它厚重的主题震动了每一个人的灵魂，同时又极具观赏性，让人看得津津有味。
观众们愣了半晌后，才响起热烈的掌声，好些人都站起来鼓掌，掌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有人在喊：“太好看了！这部电影真好，拍得有味道！”
“这个导演太厉害了，画面拍得真美！”
“我觉得编剧石见才厉害，我看过他的原著小说，能把原著呈现成这样，剧本太见功力了！”
“我都不敢相信，这部电影里面基本上全是新人，听说，石见是第一次写剧本，张易谋也是第一次执导电影，就连女主演也是第一次演电影。”
“太厉害了吧！都是第一次，就弄得这么好，这部电影不得了哦。”
“这是我这几年看过最好看的电影了。”
“这个张易谋到底是什么背景啊？以前怎么没怎么听说过他？”
“他以前都不是导演，而是《黄土地》的摄影师。”
“哎呦，不得了，拍出这部电影，这人真是才华横溢啊。本来是只奔着石见的名头来的，没想到倒是发现了一个好导演。”
“除了导演，演颂莲的演员巩莉也不错啊。”
“这巩莉也没听说过，但她演的电影真的很有感染力，尤其是那场发疯的戏，真的太震撼人心了。”
“我之前还以为报纸上都是溢美之词呢，没想到真的这么好。”
这些人三言两语地说着，神情异常激动。
许文和听得很是高兴，他就喜欢听人夸沈砚，夸沈砚不就是相当于夸他自己吗？
就在这时，沈砚他们出现在了舞台上。
一同出现的还有张易谋等主创人员，巩莉没来，因为她刚去了京城，会参加那边的路演，沪城这场反倒赶不上了。
主创人员一出来，台下又是哗哗的掌声，这掌声是向他们表示祝贺和赞赏的。
这些主创人员看到观众如此热情的反应，顿时又欢喜又惊讶。
之前在绿城的那场内部首映，大部分都是行业内的人，他们对电影有了解，文化层次也比较高。
他们肯定了这部电影，不代表普通观众也会肯定。
这部电影不是那种轻松的商业片，也没有绚丽的打斗场面，而是一部沉重的故事片。
张易谋之前还挺担心，这种电影会和普通观众有距离，得不到大家的喜欢，所以一直很忐忑。
但刚才电影结束后，观众们热烈的掌声，以及现在用掌声欢迎他们上台，让他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知道，这部电影不仅征服了资深人士，也征服了普通观众，而征服后者要比前者更为重要。
影史上有不少叫好不叫座的电影，虽然位置很高，但只能孤芳自赏。
张易谋现在是想要叫好又叫座。
这时主持人请他介绍拍摄这部电影的想法和初衷。
张易谋当然把拍摄电影的缘由说了出来，讲他怎么在京城看到沈砚的《妻妾成群》，又怎么联系上沈砚，拿到电影改编权，以及后续的拍摄过程。
听到张易谋这么说，众人才知道，沈砚在这部电影里出了这么大的力。
果不其然，张易谋说完之后，媒体记者和观众们都把好奇的重心放在了沈砚身上，各种各样的问题纷纷抛了过来。
沈砚回答得很谦虚，尽量把所有功劳都放在剧组创作人员身上，他并不想出这个风头。
听到沈砚的声音，两个小家伙竟然醒了过来，兴奋地小声对许清宁说：“爸爸！爸爸来了，爸爸在台上！”
许清宁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小声一点。
沈白芨把嘴贴在许清宁耳边，特别小声地重复：“爸爸在台上。”
许清宁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台上的沈砚正在侃侃而谈，身上充满着自信的光芒。
在后面的采访中，张易谋他们果然按照沈砚给的主意，把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话题说了出来。
果不其然，记者们对这些内容充满了好奇，问了很多细节，幸好沈砚之前都交代得很全面，他们才算勉强应付了过去。
这时有一个记者站起来问张易谋：“张导，你有没有考虑将这部电影选派到国外去参加奖项评选？”
张易谋笑了笑说：“我现在没想这么远，而且参加评选这件事情也要看很多因素，我现在只想做好眼下的事情。”
这个年代的电影评选，和小说出海那样不是由作家决定的，电影想要去国外上映以及参加国外的电影节，也需要上级机构操作。
1985年还没有电影局，负责电影输出的是中国电影输出输入公司，这公司是唯一合法、官方的机构，负责所有中国电影的对外输出，包括商业发行和参加电影节以及外国电影的输入。
任何电影想要出国参赛，必须通过这家公司报送。
陈凯鸽的《黄土地》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参加了瑞士洛迦诺国际电影节、英国伦敦电影节等多个国际电影节，并获得了洛迦诺银豹奖等荣誉。
所以张易谋的确对这些没有任何规划，毕竟他完全做不了主嘛。
历史上《大红灯笼高高挂》这部电影在1991年获得第48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圣马克银狮奖。1992年，提名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外语片，同年，被第十届香港电影金像奖评为十大华语片之一。2015年，被英国《帝国》杂志评为影史百部最佳外语片第28位，是排名最高的内地电影。
这部电影的质量是毋庸置疑的，不过1985年和1991年还是相差了六年，1991年能出去，不代表1985年能出去。
但沈砚已经做好打算了，要是按照正常流程出不去，那他就要运作一下，想办法把这部电影搞出去。
毕竟中国的好电影真不多。
这部电影都不能出去为国争光的话，那就太可惜了。
虽然张易谋对这事无能为力，但如果《大红灯笼高高挂》能去国外获奖，张易谋当然求之不得，对于一个导演来说，奖项是扬名立万的重要衡量标准。
这时又有记者问沈砚：“石见老师，我们都觉得这部电影能获得很多奖项，你的预计呢？”
沈砚笑着说：“这部电影的质量是毋庸置疑的，我当然希望它应该能为张导捧回几个奖项。”
“你最想这部电影获得哪个奖项呢？”
“这个我就真不知道了。”
记者继续追问：“那对于编剧本身，你对这部电影有什么期待吗？”
沈砚笑着说：“这部电影既然已经上映了，这部电影的命运就在各位观众的手里，和我的期待无关。”
在要结束的时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突然站起来，手里举着一本泛黄的《收获》杂志，声音洪亮地说：“我是特意从苏城赶来的，就是为了见石见老师一面！《妻妾成群》我在杂志上看了三遍，今天又有幸看到了电影……我很高兴，我已经托人买了十张票，要带家里人都来看，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好电影、好故事！”
老者的话引发了全场共鸣，不少观众纷纷附和，现场气氛再次推向高潮。
这次路演在异常成功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结束之后，还有不少记者围着主创人员继续采访。
沪城作为票房重镇，也仰仗这些媒体的大力宣传。
沈砚简单回答了几个问题后，就悄悄撤了。
出来之后，许清宁一家人立刻围了上来，对沈砚一顿夸。
许文和说：“我可听他们说了，说是因为你这个剧本写得好，人家才拍得这么好的。”
许清淑说：“以前总感觉电影离我们很远，想不到这么快就能在荧幕上看到姐夫的作品了，真有一种梦想成真的感觉。”
众人均是一笑。
……
沈砚说：“好啦好啦，别夸我了，咱们回去吧。”
随着沪城、京城路演的结束，《大红灯笼高高挂》正式在全国上映。
由于前期宣传营造得特别成功，加上中影公司将这部电影当作今年的重点项目，在各地报纸上都投放了广告，再加上“石见”这两个字的分量，一时之间，这部电影在全国火爆了起来。
绥县只有一个电影院，一次只能放映一场电影。
《大红灯笼高高挂》的档期排得满满当当，但票依然供不应求。
“给我一张《大红灯笼高高挂》的电影票。”
“卖完了？”
“最近的一场是什么时候？”
“要三天后了。”
“三天后？这么久？”
“那可不，这是石见的小说改编的，能不火吗？家乡父老不是都要支持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