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暮也是无语了。
没想到在这穷山恶水之间,竟也能上演一场恩怨局。
这算什么?
冤家路窄?还是天意弄人?
当初因为看不惯文鹤那缩头乌龟的偏袒做派,一时激愤之下,他直接斩了那个心如蛇蝎的柳夫人。
当时确实有过心理准备,日后少不得要和那位素未谋面的常家少将军碰一碰。
只是日子一久,琐事缠身,这桩恩怨竟被他抛到了脑后。
没曾想,兜兜转转,竟然在这里撞上了正主。
不过转念一想,这次鄢城平叛的主将本就是常大威。
如今大局初定,主力回撤,这位少将军带人清理周边的叛军余孽和流寇,出现在此地倒也合情合理。
既然躲不过,那就直面便是。
姜暮神色坦然,甚至懒得找借口,直视着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淡淡道:
“没错,你那小妾是我杀的。”
话音落地,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
空气紧绷如弦。
常大威眯起了眼睛,黝黑刚毅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一双眸子愈发幽冷:
“承认得倒挺痛快。现在……后悔吗?”
“后悔?”
姜暮眉梢微挑,忽地笑了,“确实有点后悔。”
“哦?”
常大威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眼神鄙夷,“看到我怂了?怕了?”
“不。”
姜暮摇了摇头,
“我只是后悔,当初下手太快了。
那一刀下去太痛快,应该多折磨一会儿你那恶心的媳妇,再送她上路。”
“……”
话音落下,院内死寂。
常大威脸上的讥笑彻底消失了。
杀气在空气中浮动。
常大威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便要拔剑斩人。
姜暮脊背微绷,准备迎击。
然而,就在姜暮以为双方免不了要来一场生死搏杀时,常大威却忽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他大步上前,一把搂住姜暮的肩膀,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用力拍了拍:
“好!杀得好!杀得太特娘的好了!”
姜暮:“?”
他一脸懵逼地看着这个刚才还杀气腾腾的黑脸汉子。
这家伙受刺激过度,疯了?
常大威骂骂咧咧道:
“兄弟,你是不晓得啊,那娘们当初就是我那老娘非要给我寻的!
就因为我正妻身子骨弱,生不出儿子,老太太非得给我再纳一房。
说什么那贱人屁股大,盘子亮,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非逼着我娶进门。
结果呢?
特么的连个蛋都没下,平日里还动不动争风吃醋,搞乱七八糟的小心思,老子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只是碍着老太太的面子不好发作。
但我万没想到,这贱人背后竟然还搞起了那种邪术……”
说到这里,常大威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狠厉:
“说真的,姜兄弟。
若非你小子及时发现,我们常家可能真就要被那毒妇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了。
若是让她把那什么魔胎炼成,再给我扣上一个‘勾结魔教’的帽子,我常家几代忠良的名声,就全毁了。
所以,你这一刀,救了我常家啊!”
姜暮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仔细打量着常大威的神情。
那副咬牙切齿又如释重负的模样,绝对是真心流露,装不出来的。
姜暮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扣在刀柄上的手指缓缓松开。
看来凌西瓜之前对他说的没错。
这常家虽然是武将世家,但是非黑白还是分得清的,并非那种不讲道理的护短之辈。
“不过……”
常大威话锋一转,原本爽朗的脸垮了下来,满脸郁闷,
“即便现在,老子日子也不好过啊。
刚平完鄢城的叛乱,本以为能捞到点实打实的功绩,回京受赏。
结果呢?
转头就被上面一纸调令,打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剿匪了。
说什么‘肃清余毒,安抚地方’,我呸!不就是朝堂里有人拿这破事故意来搞我们常家吗?
这也就罢了,最气人的是,还给我安排了个什么狗屁上司,整天在我耳边叽叽歪歪……”
常大威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拉着姜暮就开始碎碎念,满腹的牢骚和抱怨。
这模样,活脱脱一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姜暮有些哭笑不得。
但这也能看出,这常大威性子确实直爽。
“罢了,不扯这些了。”
常大威发泄了一通,心情似乎好了不少,豪爽地一挥手,
“走!去我营地喝酒去!
本来打算等这边剿匪的差事结束,回京述职时顺道去扈州城请你喝上一杯,好好谢你。
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鬼地方撞见了,这就叫缘分,天意!咱们痛痛快快喝一顿!”
“喝酒就算了。”
姜暮婉拒道,“常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还有急事,必须尽快赶回鄢城。
想必你也知晓,鄢城那边妖患未除,甚至妖军压境,形势危急。
我得赶紧回去汇合。
等彻底解决了妖患,咱们再喝也不迟。”
他顿了顿,请求道:“另外,常将军能否借我一匹快马?我想快点赶路。”
“你要去鄢城?”
常大威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姜兄弟,若是从这条官道直走,怕是走不通了。
你得绕个大圈,从西边的老林子穿过去,就算骑上我这最好的马儿,最少也得四五天。
而且朝廷前日刚下了令,在各个要道都设了关卡,查验通关文牒,没路引根本过不去。”
“为何会这样?”姜暮不解。
常大威叹了口气:
“前日有高手在火龙崖那边干架,可能有十三境的大能参与,估摸着是为了争夺星位,打得天崩地裂。
你也明白,这种级别的大人物交手,遭殃的还是咱们这些凡人。
所以前方布下了禁制,非八境以上者不得入内。
而其他能通往鄢城的小路,也都设了哨卡,防止普通百姓误入险地,也防止有妖魔借道流窜。”
“十三境?!”
姜暮心头剧震,暗暗咋舌。
这些大佬是吃饱了撑的吗?跑来这里打什么架,真是无语。
难不成有人去争夺紫微帝皇位?
常大威道:
“你若是真着急赶过去,我有两个建议。
一是再等两天。据那边的消息,那位大能似乎已经离开了,估计两天后禁制就会解开。
二嘛……
我给你开个特别通行文牒。你可以绕道走小路,避开那些封锁区域。
但这路程可就远了,翻山越岭的,最少也得四五天才能到。”
姜暮陷入了沉思。
四五天……
太久了。
鄢城那边要是打起来,自己根本赶不上。
而且自己现在装备全爆,若是绕远路遇到什么厉害的妖物,也是个麻烦。
“不知道魔影瞬移能不能穿过那种级别的禁制……”
姜暮心中暗自盘算。
但考虑到之前魔影在某些特定阵法前都会受阻,面对这种十三境大佬留下的气场禁制,多半也是够呛。
姜暮权衡利弊,最终无奈道:
“算了,那我就再等两天。不过马还是得借我,我正好趁这两天准备准备。”
“没问题!”
常大威爽快地答应,拍着胸脯道,
“马你随便挑,这两天你就住我营地里,咱们正好喝酒吃肉,好好聊聊你是怎么砍了我那媳妇的,哈哈哈!”
“……”
姜暮嘴角抽了抽。
真是个怪人。
……
营帐内。
粗麻布帐幕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
正中矗立着一张巨大的榆木支架,上面铺展着鞣制过的兽皮地图,密密麻麻插着各色小旗。
靠北的一张桌案上,公文堆积如山。
最上面摊开着几份军报,旁边随意扔着半块啃过的干粮。
旁边还有一座做工精细的沙盘。
能辨认出是鄢城周边的山川地貌,连沟壑与密林都复刻得栩栩如生。
常大威大手一挥,让亲兵直接抱来了五坛泥封未开的烈酒。
“姜老弟,这酒可是鄢城特酿的‘火烧喉’。
可惜啊,前阵子一场叛乱,那家百年老字号的酒楼给烧了,酿酒的老师傅也没逃出来。
这世上,也就剩下这么几坛绝版货了。”
常大威拍开泥封,抱着酒坛,一边往两只粗瓷大碗里倒酒,一边感慨道,
“这玩意儿烈得厉害,入喉如吞炭,入腹如火烧。但也正因如此,才合该是咱们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男人喝的。”
他端起酒碗,悠悠念道:
“正所谓人生不过三万天,借酒浇愁愁更愁……但他娘的还是要喝!
喝他个昏天黑地,喝他个今朝有酒今朝醉!”
姜暮哑然失笑。
他目光扫过那幅标满记号的作战地图,又落在沙盘上,打趣道:
“这营帐怕是军机重地吧?让我一个外人进来,就不怕坏了军规?”
“你算哪门子外人?”
常大威将满满一碗酒推到姜暮面前,豪爽地大笑道,
“你替我常某清理门户,便是自家兄弟。再说了,就凭你那一身斩妖除魔的本事,我都想拉你入伙呢。来,先干一个再说!”
姜暮也不推辞,端过碗与他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果然如火线般一路烧进胃里,激起一身热汗。
放下酒碗,姜暮抹了把嘴,又道:“常兄,你们不是在剿匪吗?这会儿喝酒不耽误事?”
一听这话,常大威的脸黑了下来,重重把碗往桌上一顿,骂道:
“别提了,提起来老子就一肚子火!”
“姓陈的那厮专程从京城跑来摘桃子,每次老子带着兄弟们血战,局势好起来,他就跑来指手画脚。
故意给老子安排别的任务,然后把那些功劳揽到自己怀里。
后来老子也懒得掺和了,既然他想指挥,那就让他一个人去剿吧。老子带着自己的兵在这儿喝酒吃肉,看他能剿出个什么花儿来!”
骂骂咧咧了一阵子,常大人摆手道:“算了,不聊这些气人的了,喝酒!”
见对方确实郁闷,姜暮也就识趣地没再追问。
两人推杯换盏,话匣子也彻底打开。
期间姜暮得知,对方竟是正统星位的持有者,目前五境大圆满。
其星位为天罡级别的【天罪星】!
这个星位所傍的神通,可以燃烧消耗自己的精血,在短时间内让攻击力翻倍。
简直就是为了战场拼杀而生的狂战士技能。
姜暮心中暗暗比量了一下。
若是真打起来,以他目前四境后期的修为,对上这种能瞬间爆发双倍战力的天罡正统星位,恐怕还真讨不到好。
两人正喝得兴起,忽然帐帘被掀开,一名亲卫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
“将军,陈大人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银色盔甲,面容白净,气质却显得颇为阴郁的中年男人气冲冲地闯入营帐。
他目光在帐内扫视一圈,最后直视着常大威:
“常将军,本将听说,你刚才在外面杀了我几个兵?”
常大威笑道:
“老陈啊,你那几个兵真不像话,跑去欺辱百姓。
我这是替你清理门户,免得传出去污了你的名声,也脏了咱们朝廷的脸面。
来来来,正好酒刚开封,一起喝一碗?”
“谁给你的权利杀我的兵的!?”
陈将军上前一步,脸色铁青,“现在这支部队伍,我才是最高长官。
你就算用军法处置,也该由我来定罪!你常大威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朝廷!?”
常大威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将酒碗往桌上一磕,酒液四溅。
他站起身,冷冷看着陈将军:
“那你说怎么办?要不把我常大威拉出去打三十军棍?还是直接把我逐出军营?或者……你现在拔剑,把我给斩了?”
陈将军目光阴冷,与他对视片刻,终究还是没敢真的翻脸。
他冷哼一声,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刺:
“你若真是为了军纪将他们处置,本将也就不说什么了。
可本将听说,是有个外人先杀了我的兵,而你不仅不将其拿下,反而纵容包庇?”
常大威“哈”地一笑,指着姜暮道:
“这位是扈州城斩魔司的姜堂主,他杀人是因为你那几个兵有被妖魔感染的嫌疑,身带魔气,这个我可以作证。
斩魔司的大人按规矩斩妖除魔,有什么问题吗?”
陈将军眯起眼睛,打量着姜暮,淡淡道:“既然是斩魔司的大人,可否将令牌让本将一看?”
姜暮两手一摊:“没带。”
“没带?”
陈将军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下来。
“老陈,”
常大威不耐烦地插话,挡在姜暮身前,
“他我可以作保,的确是斩魔司的人,这你不用怀疑。
你现在还是先把重心放在剿匪上吧,没了我常大威,怎么感觉这几天你剿个匪都那么费力呢?要不我给你出点主意?”
“哼,就不劳常将军费心了!”
陈将军脸色一黑,冷哼一声,深深看了姜暮一眼,转身拂袖离去。
“呸!”
常大威朝着陈将军的背影啐了口唾沫。
他一脸不屑地对姜暮说道:
“这家伙仗着自己干爹是司礼监的那位公公,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司礼监太监?
姜暮心中一动。
那可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权阉。
难怪这姓陈的如此嚣张,连常大威这个世袭将门的少将军都要受他鸟气。
姜暮暗暗留了个心眼。
没过多久,那名方才通报的亲卫又匆匆跑了进来。
他附在常大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常大威面色骤然一变,豁然起身,满脸怒容:
“妈的,真当老子是泥捏的啊!”
“要不是老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忍着,老子早就一巴掌拍死他狗日的了!”
骂完,他转头对姜暮挤出一丝歉意的表情:
“姜老弟,实在对不住,有点事我得去处理一下。你先坐会儿,我马上就回来,到时候咱们继续喝。”
姜暮摆了摆手:
“无妨,常兄忙你的要紧。“
常大威也不废话,倒满酒自罚一碗,道了声“得罪”,然后带着亲卫气冲冲地离开了营帐。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姜暮自饮自酌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便放下酒碗,在营帐内随意转悠起来。
他走到那副挂着的地图前,背负双手,仔细端详起来。
地图绘制得极为精细,囊括了鄢城及周边所有的山川河流,村镇要道。
上面用朱砂标记了许多红点。
是之前残余乱军藏匿的地点,以及现在演变成土匪窝的山头。
看着看着,姜暮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当他的视线落在地图上那些山脉走势和河流分布的线条上时,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既视感。
总感觉好似在哪里见过。
姜暮双手环抱于胸,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这种熟悉感并非来自于他对地理的认知,而是一种图案上的似曾相识。
“到底在哪儿见过呢?”
姜暮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飞速检索着最近的记忆。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矿妖!
不对,准确来说,是矿妖背上的那些纹路!
当初为了寻找狼妖巢穴,他和水妙筝进入了地鬼妖的洞穴,救出了一批矿妖。
却发现每个矿妖身上都刻有诡异的符文纹路。
是被人为刻画的控制符文。
后来水妙筝还特意把那些矿妖带回去,把上面的纹路誊抄下来仔细研究。
所以姜暮对那些扭曲如蚯蚓般的线条印象深刻。
而此刻,他将记忆中那几只矿妖背上的纹路碎片拼凑在一起……
再与眼前这幅地图上的山川走势一一对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