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连说不敢,吹捧道:“您是大知识分子,研究的都是大学问。我要是没事就过来捣乱,那罪过可就大了。”
王大个儿哈哈一笑。
他平生最喜欢听人给他戴高帽,更何况是赵飞这样前途远大的年轻干部,令他相当受用。
胡老师端上两杯茶,顺势坐下来,问道:“小赵,你来是有啥事儿吗?”
王大个儿也看过来。
虽然喜欢听赵飞给他戴高帽,但他清楚,要是没事,赵飞不会上他家来。
赵飞“啧”一声,不好意思道:“我还真有点儿事。我听说现在有考大专文凭的,好像是叫函授的,不知道是啥情况。这不想起王教授来,想跟你打听打听。”
王大个儿夫妇有些意外,没想到赵飞竟然想考大专文凭,相当不可思议。
赵家一共哥仨,除了老大赵胜利学习特别好,六几年就考上外地的铁路专科学校,后来又念了工农兵大学,直接留在外地当干部,剩下老二老三都不是学习的料。
赵飞怎么参加工作了,反过来还学上习了?
看出二人心思,没等他们问,赵飞干脆自顾自解释道:“王教授,胡老师,咱们是老街坊,知根知底。上学那时候我啥样,你们最清楚,我是真不爱学习。”
“但是我们领导说了,以后要想提拔,必须得有学历,让我无论如何都得努努力,把大专文凭拿下来。”
王大个儿夫妻更是吃惊,飞快对视一眼。
没想到赵飞在单位竟然这么受器重。
他们都在学校工作,更能体会到学历在评定职称,提拔干部上所占的分量越来越重。
很明显,如果赵飞说这个领导真跟他这么说,一定是给他日后铺路。
王大个儿不由心跳快了半拍,心说赵飞在单位有这样领导提拔,不久前又立了一个二等功,以后前途岂止不可限量。
当下更重视起来,正色道:“小赵,你说那个是函授大专,五几年就有。不过今年新出来一个,叫‘成人自考’的。”
赵飞心头一动,没想到83年就有成人自考了。
王大个则继续道:“这个‘成人自考’去年在辽省搞的试点,今年全国铺开了,马上就能报名,今年是头一年。考下来就是国家承认的文凭,而且头一年知道的人不多,应该相对比较好考。”
赵飞在旁边听着,忙又问起成人自考的细节,思忖回去问问赵红旗意思,把赵红旗也拉上,再加上陈松,一起去考。
王大个却面露难色:“小赵,这个成人自考具体怎回事,我也不完全清楚。之前也没人问这个,就没上心。你这样,等明天,我上班仔细给你打听打听。”
赵飞连忙千恩万谢,说定等明天晚上再来,又闲谈片刻,便告辞离开。
王大个两口子送到门口,一直看他走远。
再回到屋里,胡老师不由问道:“我说老王,你说了半截咋还把人打发走了?就成人自考那点儿事,前几天回来你不还叨咕来着吗?”
王大个撇撇嘴道:“老胡同志,你呀~就是在中学教书时间长了,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东西,一遍一遍重复,脑子都生锈了。”
“成人自考那点事儿是不复杂,但是他求到咱们家门上,就说明他不懂,也不知道。我要是随口都抖了出去,能落他多少人情?但我这么一说,等明晚上他再来,就是我特地帮他打听了,他无论如何都得记我这个人情。”
胡老师不由嗤之以鼻:“人都说小个子心眼儿多,你长这么高个大个子,也长这么多心眼儿。我可告诉你,你这些心眼子可不能用到我身上,要不然你看我不给你拧起来。”
王大个吓得一咧嘴,嘴里嘟囔一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王老师一瞪眼:“你说啥?”
王大个连忙转移话题道:“不过这个赵飞确实是不一样了。现在就能看出文凭的重要,等他以后发展起来,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
胡老师诧异道:“他不是说领导提点的吗?”
王大个甩过去一个看傻丫头的眼神,嗤之以鼻道:“这话你听听就得了。我估摸,他十有八九是往自个脸上贴金。你上班这些年,看哪个领导会跟属下说这个?那不是领导,那是亲爹。”
……
从王大个家出来,赵飞抬头看眼月色。
今天晚上月朗星稀,月光特别透亮。
他没直接回家,刚才在王大个家前后也就半个多小时。
赵飞合计,再上老蒯家去照一眼,问问这两天在联防队干得咋样。
赵飞轻车熟路,顺着胡同往南走,不一会就到老蒯家。
抬手敲门,等了两秒,却没动静。
赵飞不由“咦”了一声,心说难道没在家?
又加大力气敲了几下,屋里还是没人。
赵飞微微皱眉,心说这时候老蒯能上哪儿去?
转头往老蒯家上屋看去。
正想先去找山崎一夫原先的住址,离这儿不太远,回来再找老蒯。
却在这时,里边传来急促脚步声,老蒯小跑出来,叫了一声:“三哥!”
赵飞有些意外。
之前老蒯从不到上屋去。
不过人家家事,他也懒过问,跟着回到老蒯屋里。
赵飞进屋发现,老蒯屋里比之前又干净几分,还换了一个瓦数更大的灯泡。
拉亮灯绳,瞬间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亮,少了几分之前的阴郁。
老蒯脸上也多了些微笑,点灯之后忙叫赵飞坐下,又从窗台上拿过一个搪瓷缸子,递给赵飞道:“三哥,前天我妈回娘家,带回来一点桑葚干,我特地给你留的,吃着可甜了,泡酒也行,特别好。”
说到‘特别好’还挤了挤眼睛。
赵飞没想到老蒯还给他留了礼物,也没推辞,笑着收下,转又问道:“这几天在联防队干的咋样?”
提起这个,老蒯脸上笑容更多,眉飞色舞道:“三哥,你放心,都挺好的。李所长和陈组长都挺照顾我。”
说完了,抿了抿唇,忽然从炕沿边站起来,对赵飞深深鞠个躬道:“三哥,我都知道了。派出所联防队要等下半年才招人,你现在把我硬塞进去,我工资都是你个人出的。”
赵飞没拦着他鞠躬。
等他鞠完,伸手拍他肩膀道:“你叫我一声三哥,豁出命帮我做事,我自然不会亏待兄弟。当初我说帮你进联防队,就得说到做到,中间差几个月,不能让你悬在半截儿。”
“三哥……”老蒯叫了一声,不知说什么好。
他最初给赵飞办事,也跟过去在翟伟手下差不多,说到底还是一个“混”字。
只不过翟伟手底下人多,他能混得过去,而到赵飞这里,他直接对赵飞负责,实在也不好混。
再就是,赵飞真实打实给钱,不像当初翟伟,一说都是兄弟,在一起喝酒吃肉也不含糊,却唯独见不着现钱。
正是这个落差,才让他在赵飞手下做事那么卖力气。
只是令他没想到,赵飞事后竟真把他弄到联防队去了。
更让他没想到,赵飞不仅要搭人情,还自掏腰包,往里边搭钱,月月给他开十多块钱工资。
正常来说,赵飞完全没必要这样做,拖到下半年,联防队扩编,到时再把他塞进去,他一样得感恩戴德。
想到这些种种,老蒯不由鼻子一酸,就要哭出来。
他不觉着自己是个矫情的人,但是赵飞恩情实在太重了。
但自从他穿上联防队这身衣服,他能感觉到继父看他的眼神跟原先不同了,甚至对他妈的态度都好了许多。
老蒯知道,他继父是好人,原先对他也算不错的。
但那种不错跟现在是两码事,现在多了尊重。
而这一切,都是赵飞给的。
却在这时,赵飞又从兜里掏出一沓对折的大团结,放到旁边炕桌上。
老蒯一愣:“三哥,这是……”
赵飞道:“给你的经费,还是帮我盯人。”
老蒯看出钱的厚度,没有一百,也得八十:“三哥,这也太多了。上次我还有富余。”
赵飞摆摆手道:“你听我说,这钱不都是给你的。你再找两个可靠的,以前信得过的朋友也行,但最好从联防队里找,借这个机会还可以结成一个小团体。”
老蒯不傻,瞬间就明白赵飞意思,缓缓点头:“三哥,我明白了~”
赵飞又道:“这次你帮我盯一个叫山崎一夫的东洋人,还有他秘书,白天不用管,就盯晚上就行。具体办你自己安排,但必须给我盯死了,看他夜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老蒯暗暗吃惊,没想到这次的目标竟然是东洋人,旋即更兴奋:“三哥,这人也是迪特?”
赵飞破了大案,抓获多名迪特,荣获了二等功,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赵飞道:“还不确定,先给我盯着,真要查出什么,少不了你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