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酒店的夜色，比维多利亚港的海水更沉。
陈致远坐进车里，小雅从后视镜里瞥见他眼底的冷意，没敢多问，只安静地发动车子。
罗大卫的辱骂、邹文怀的施压，像一根刺，扎在心头，却也让陈致远瞬间清醒。
在1990年的港岛影坛，光有作品不够，光有骨气更不够，得有与之匹配的手腕，才能在资本的棋局里站稳脚跟。
利用宝岛片商封杀嘉禾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被他亲手掐灭。
不现实。
如今的嘉禾，是港岛影坛的龙头，更是台湾市场的座上宾。
1990年的宝岛院线，六成以上的进口片源来自香港，而嘉禾凭借成龙、洪金宝的招牌，常年占据宝岛票房榜前十的半壁江山。
他是宝岛人，与蔡松林、邱复生等片商交好，确实能撬动台湾资源，但要封杀嘉禾，这无异于是让台湾片商们与嘉禾彻底决裂，损失的是真金白银，没人会为了他，赌上自己的基业。
他要的，不是鱼死网破，而是精准打击，借力打力。
“小雅姐，回去以后帮我列一份协议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协议标注，凡参与《生死时速》台湾发行、排片的院线，未来一年内，我个人的音乐版权、影视优先合作权，均向其倾斜。”
小雅先是一愣，瞬间明白过来，眼睛一亮：“你是想用《生死时速》的红利，换台湾片商对嘉禾的‘冷处理’？”
“不错。”陈致远点头，“嘉禾这么狂，我也让他看看，不是谁都是他们能惹的。”
这也是符合现实的商业策略。
他在宝岛拥有极高的人气。
《生死时速》作为现代动作片的新类型，本身就具备爆款潜质，再加上他抛出的后续合作优先权，足以让台湾片商们动心。
所谓冷处理，就是不拒绝嘉禾的影片，但在排片上，把《生死时速》及他关联的作品，放在黄金时段。
嘉禾的影片，则顺延至非黄金档，场次减半。
既不撕破脸，又能实实在在地割走嘉禾的票房蛋糕，更能让邹文怀明白——他陈致远，在台湾有足够的话语权，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当然，这些都是《生死时速》上映以后的事。
对于嘉禾，陈致远还有其他的报复手段。
主要还是那几个投资了《生死时速》的宝岛片商。
他们都参与了电影的投资。
自然都希望电影大卖。
但现在嘉禾威胁要封杀陈致远。
这就需要他们出手了。
他们若不出手，嘉禾真有动作，百分百会影响《生死时速》在港岛的票房。
所以，接下来，这些片商要是不想亏钱，就得集体向嘉禾进行一定程度的施压。
“还有，”陈致远继续说道：
“我明天约了李连杰吃午饭，地点选在尖沙咀的陆羽茶室，你记得把我明天的行程推掉。”
小雅立刻记下：“明白。”
车子驶入夜色，陈致远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开始梳理李连杰的现状。
此时是1990年9月，李连杰刚来港不久，只拍了《龙行天下》，这部戏还未上映。
此时他在港岛的名气，是真的仅限于少林寺的功夫小子，远未到功夫皇帝的地步。
通过上次聊天，他已经得知李连杰与嘉禾的关联，仅是通过经纪人罗大卫牵线，谈过几次合作意向，签了一份意向性框架协议，还不是正式的合作合同。
双方目前的框架协议只约定了优先合作权，罗大卫承诺为他争取嘉禾的资源，却没明确片酬、片约数量，更像一张空头支票。
而这，就是他的机会。
他要把李连杰从罗大卫手里抢走。
当然，他要做的，不是替李连杰做决定，而是帮他看清未来的路，让他心甘情愿地选择离开。
……
第二天上午，尖沙咀陆羽茶室。
古色古香的包厢里，茶香袅袅。
陈致远提前到了，点了莲蓉包、虾饺皇，还有一壶普洱。
他知道，李连杰习武之人，性子直爽，不喜铺张，这样的中式茶室，比五星级酒店的西餐，更能让人放下戒备。
十点半，包厢门被敲响。
李连杰推门而入，一身简单的白色休闲装，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青涩，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杰哥，这边坐。”陈致远起身，笑着招呼。
“陈先生。”李连杰有些拘谨，在他对面坐下。
上次庆功宴上的一面之缘，让他对陈致远颇有好感，但他没想到，这位如今港岛炙手可热的巨星，会主动约自己吃饭。
“别叫陈先生，叫我致远或者阿远就好。”陈致远给她倒了杯茶：
“知道你吃不惯西餐，特意选了这里，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李连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进心里，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谢谢，很合口味。”
两人闲聊了几句李连杰《龙行天下》的拍摄，陈致远没有急着提罗大卫，也没提嘉禾，而是从自己的经历说起。
“其实我刚来这边的时候也混得很艰难。”陈致远放下茶杯，语气真诚。
“港岛演艺圈太排外了，不论是大陆来的还是宝岛来的，在这里都不太容易融入圈子。
你可能不知道，我跟小虎队来发第一张唱片的时候，宝丽金对我们那叫一个敌视。
那段时间的媒体上经常出现我们的丑闻。
还有《天若有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这个项目差点被搁置。
原因就是男女主演都是宝岛人。”
李连杰抬眼看他，眼中顿时多了几分共鸣。
港圈的排外，骄傲他可是深有体会。
在内地拍戏的时候，龙套都能拿几百块，而他这个主演却只有几十块。
当时在剧组，港人私下一口一个乡巴佬称呼他们。
甚至哪怕是现在也是如此。
上次的《赌圣》庆功宴，他去了以后，热情的跟一些人打招呼。
但别人看到他以后，脸顿时冷了下来，一个个嫌弃的要死。
陈致远继续说道，“在这个圈子里，信任太难得，尤其是对我们这种外来者。
我觉得，我们应该多帮助。”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李连杰的心事。
他默默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罗大卫先生……算是我的第一个经纪人，他说会帮我争取嘉禾的资源，让我成为下一个成龙。”
“你信吗？”陈致远反问。
就罗大卫那个性格，陈致远不相信李连杰看不出来他不靠谱。
李连杰沉默了。
他信，但也不信。
信是罗大卫真的有资源，能帮他。
不信则是，罗大卫的眼神，他看得出来，那不是伯乐看千里马的欣赏，而是纯粹的商人看商品的算计。
之前罗大卫拿着意向协议找他的时候，话里话外，都在催他尽快签正式合约，却对片酬、剧本选择权等等东西含糊其辞。
“杰哥，我给你看样东西。”
陈致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是他让苗人连夜整理的1989-1990年港岛艺人合约分析
里面清晰列出了罗大卫经手的几位艺人的合约条款——
说实话，陈致远看了以后都吓了一跳。
罗大卫是真的像极了后世的资本压榨专家。
在他经手的艺人中，片酬克扣三成、经纪抽成高达五成、无剧本选择权、违约赔偿金天价等等例子都有好几个。
“这是罗大卫之前签的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