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乐的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了七八个人,倒也热闹。
菜是农家菜,大盆的炖鸡、红烧肉、炒野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羊汤。
酒是本地酿的二锅头,装在塑料桶里,看着不起眼,喝起来却够劲。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我跟你说,明天这段戏.......。”
姜闻夹了块肉,嚼着说,“张麻子他们冒充县长进城那场,黄四郎站在碉堡上用望远镜看。这时候的黄四郎,他是真以为来的是新县长,只是不知道这县长的成色怎么样。”
他放下筷子,比划着说:“所以这段的眼神特别讲究。他不是怀疑,是审视。他想看看这新来的县长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是能拿捏的软柿子,还是需要提防的角色。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感,得出来。”
葛优在旁边接话:“对,这时候的黄四郎,在南国这地界上,他谁都不怵。来的是真县长也好,假县长也好,对他来说都一样——听话的就留着当牌坊,不听话的就收拾了换一个。”
刘嘉玲也开口了,带着点港普口音:“我看剧本的时候就觉得,黄四郎这个人,其实很自信。他的家族在这地方经营了上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来一个县长,他根本不会往假的方面想,只会琢磨这人能不能用。”
郑继荣端着酒杯,点了点头。
这才是对的。
黄四郎的傲慢,不在于他看出了张麻子是假的,而在于他根本不在乎真假。
在他眼里,县长就是个工具,听话就用,不听话就换。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只要能为他所用,都一样。
所以他才会送帽子,才会请吃饭,才会试探。
不是怀疑身份,是试探成色。
几个人聊得兴起,你一言我一语,把剧里的几个人物翻来覆去地琢磨。
郑继荣听着,偶尔插一句,更多时候是喝酒、吃肉、听他们聊。
这种感觉挺久违了。
自从成了“郑总”,他身边围着的都是高管、投资人、合作伙伴,说话办事都得端着,累得慌。
像这样几个人坐在一起,就着农家菜聊剧本,聊角色,聊怎么把一场戏拍好,简单,纯粹,舒服。
酒喝到半夜,一桌人都有点微醺。
姜闻搂着郑继荣的肩膀,舌头有点大:“郑导,不不不,我叫你荣哥!你这回来,我可高兴了。别的不说,就冲你这演技,这片子就稳了。”
郑继荣笑了笑,没说话。
他媳妇周韵在旁边补刀:“行了行了,别拍了,你拍了一晚上马屁了。”
刘嘉玲笑出声,包间里又是一阵热闹。
第二天一早,郑继荣就被拉到了化妆间。
黄四郎的扮相,弄起来可真费劲。
按照新剧本的设定,黄四郎从“黄老爷”变成了“黄小爷”。
年纪比原版轻一些,但那股子阴狠劲儿不能少。
化妆师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光是往脸上打阴影就打了半天,要把那股子养尊处优又藏着戾气的劲儿弄出来。
最麻烦的是那几颗金牙。
是真的往牙上贴的,贴上去之后还得调整位置,不能太显眼,又得让人能看见,一说话一咧嘴,金光一闪,那种暴发户的味儿就出来了。
还有头发。
发型师给他弄了个油光水滑的大背头,用发胶定了又定,硬得跟头盔似的。
鬓角剃得干净,衬得那张脸更显冷硬。
等郑继荣从化妆间出来,片场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卧槽....”
文张嘴快,脱口而出,“荣哥,这可能真是你荧幕上最丑的造型了。”
周围人笑成一片。
郑继荣瞪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们懂个屁,遇到好电影,就得为艺术牺牲,懂不懂?”
姜闻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就是这个味儿。又阴又狠,还带着点不正经。”
他拍了拍郑继荣的肩膀:“郑导,那咱们就抓紧时间?今天就拍你的戏。你这大忙人,来了就得赶紧用。”
郑继荣点点头。
因为时间紧张,接下来几天要集中拍他所有的戏份。
今天第一场,就是张麻子等人冒充县长初登场之后,黄四郎在碉堡上用望远镜观察的那场。
姜闻等人的戏份早就拍完了,现在只需要单独拍郑继荣,后期剪辑进去就行。
郑继荣走到拍摄位置。
一个搭建的碉堡顶层,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鹅城”。
他拿起道具望远镜,调整了一下姿势。
“灯光好了!”
“收音好了!”
“摄影好了!”
姜闻坐在监视器后面,拿起喇叭:
“预备——开始!”
郑继荣举起望远镜,慢慢对准远处的城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东西。
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那种“让我看看这新来的成色怎么样”的审视,还有一种深藏在骨子里的、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傲慢。
后面郑继荣的戏份拍得紧凑又顺利。
镜头从下往上拍,他站在那儿,背着手,白色西装在阳光下有些刺眼,脸上带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走两步。”
他对着镜头——不对,是对着楼下那个“替身”说。
替身是个身形和郑继荣相似的背影,只不过只穿着潦草的粗布麻衣,站在他身后。
镜头切过去,那背影开始走。
“走出个虎虎生风。”
郑继荣的声音传来,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走出个一日千里。”
“走出个恍如隔世。”
姜闻在监视器后面看得直点头。
这段戏的精髓,就在这语气里。
不是命令,不是嘲讽,是一种戏谑。
几场戏拍完,又到了“傻子替身”的戏份。
郑继荣换了身衣服,脸上抹得脏兮兮的,头发也弄乱了,坐在凳子上,眼神呆滞,嘴角挂着口水,整个人活脱脱一个傻子。
“来,走两步。”姜闻在镜头后面喊。
郑继荣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
片场里爆发出笑声。
“笑什么笑?”郑继荣没好气地瞪他们,但那傻乎乎的表情还没收回去,看着更搞笑了。
确实很难看到郑继荣这个样子。
平时在公司里,他是说一不二的老板,走路带风,眼神能杀人。
现在却顶着个傻子造型,踉踉跄跄地走,那反差感,太强了。
姜闻笑得最欢,一边笑一边喊:“好!再来一条!再傻一点!”
郑继荣冲他竖了个中指,但还是乖乖回去重新演。
拍摄间隙,两人经常凑一块儿聊剧本。
姜闻是教员的铁粉,郑继荣也是。
两人聊起教员的那些典故,简直停不下来。
“我跟你说,张麻子问汤师爷那句‘什么叫惊喜’,得这么演。”
郑继荣比划着,“先问一遍,汤师爷回答不上来,再问一遍,声音要大,要带着那种压迫感。什么叫踏马的惊喜!踏马的这三个字,一定要加重。”
姜闻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要这个味儿!”
他又琢磨了一下,忽然说:“要不你来担任个副导演吧,反正你也在,帮我把把关。”
郑继荣一听,二话不说就回了一句:
“滚犊子!”
姜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不愿意?”
郑继荣白了他一眼,懒得解释。
姜闻这家伙,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
自己要是真当了副导演,到时候宣传海报一出来,他敢打赌,“副导演”那个“副”字一定弄得特别小,小到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然后海报上最大的字就是“郑继荣”三个字,不明真相的观众还以为这片子是他导演的呢。
到时候票房好了,姜闻偷着乐;票房不好,锅还得他背。
哪有那么多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