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即使戴着棉帽子,耳朵也冻得发木。
冷是真冷。
站了一天,下半身尤其是脚,冻得跟两块冰坨子似的。
但张景辰心里揣着那厚厚一卷票子,胸膛里就像揣着个小火炉,那股子热乎劲直往上涌,把寒意都驱散了不少。
他脑子里一边飞快地盘算着。
今天这买卖是成了,但问题也暴露得明显,主要就是人手不够。
马天宝应变能力不足,卖货不够灵活,遇到点情况就得等他拿主意。
今天下午流失的顾客少说也有十几个,那可都是钱啊!
“得再找个人。”张景辰心里笃定。
这买卖不能细水长流,他也没打算在这一个摊位长久地干下去。
今天广告效应打出去了,口碑也起来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快!
趁着年关将近,人们购买欲最强的时候,快速把货倾销出去。
鞭炮这玩意儿,年三十前一两天就开始没人买了,家家户户都备齐了,就等着除夕夜呢。
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天黄金销售期。
至于找谁,张景辰心里首选当然是孙久波。
上次去大兰县他没在家,被他弟弟孙久斌叫去帮忙去了。
后来他拉货回来时心里也没底,怕买卖不好做,也就没急着找他。
现在不一样了,市场打开了,售卖是肉眼可见的火爆,多一个人手就能多卖不少货,分摊下来的利润也绝对可观。
张景辰打算今晚吃完饭就去找孙久波。现在时间还早,久波不一定在家。
吃完饭去最稳妥。
到了家,张景辰和马天宝把空纸箱、塑料布和他做的招牌拿出来放到仓房里。
刚推开屋门,一股暖意就扑面而来,激得两人同时打了个激灵。
从极冷到极暖,皮肤一阵刺痒。
“回来啦?”
于兰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关切,“咋这么早就回来了?冻坏了吧,快进屋上炕暖和暖和!”她手里还拿着锅铲。
于艳也跟着探出脑袋,眼睛先往张景辰和马天宝身后瞟,又伸长脖子往他们刚放下的东西上看,脸上满是惊讶:
“呀,姐夫,马大哥,你们东西都卖完啦?”她看到的基本都是空箱子和一些杂物。
马天宝憨厚地笑了笑,搓着冻僵的手:“卖完了,还是景辰厉害。”
张景辰一边脱沾满雪泥的棉鞋,一边“嗯”了一声,语气云淡风轻:
“卖点东西还不容易?赶紧整点热水,这手脚冻的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于艳赶紧去外屋灶台边,从温着水的锅里舀了两瓢热水倒进脸盆,又兑了点凉的,端到客厅:
“快洗洗,暖暖手。”
两人轮流用热水烫了手和脸,冰凉的皮肤渐渐恢复知觉,泛起红色。
张景辰这才觉得活过来了,一屁股坐在热炕头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于艳凑到张景辰旁边,眼睛充满求知欲,“你们真行啊。早上拉那么一大车,这一天都卖光了?卖了多少钱啊?”
张景辰看了于艳一眼,扯了扯嘴角,用随意的口气说:
“卖了多少钱那也是你姐的钱,跟你这小姨子有啥关系?想要自己赶紧找个对象去。”
于艳被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哼了一声,装作不屑地扭过头:
“切,谁稀罕打听你那点小钱似的。好像谁没见过一样!”
可她那瞟向张景辰棉袄口袋的眼神,出卖了她内心的好奇。
这时于兰端着一盘炒好的土豆丝进来,轻轻拉了拉于艳的袖子,眼神示意她别问了。
于艳也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唐突,嘟囔了一句“我去看看汤”,钻进了厨房。
张景辰这才对马天宝说:“天宝,我想着明天把久波也叫上,多个人手也能多卖点。你觉得呢?”
马天宝立刻点头:“好啊!早该叫久波了。他脑子比我灵,能说会道的,有他在肯定更好。”他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说实话,今天那种忙起来的感觉,还有因为他反应慢而流失顾客的情况,让他心里挺有压力的,总觉得拖了后腿。
要是能多一个人,特别是像孙久波那样机灵的,二人也能轻松不少。
“嗯,我晚上吃完饭就去找他。”
张景辰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下午隔壁摊位大婶说有人顺走东西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人多眼杂难免的。明天咱们注意点就行。”
这事儿半道张景辰就跟他说了。
马天宝“嗯”了一声,但拳头却不自觉地攥紧了,闷声道:
“我就是觉得咱们这货来得多不容易啊,那些小崽子……”对他来说,偷了这些东西比当面打他两拳还让他难受。
“放宽心,做买卖这点损耗不算啥。”张景辰拍拍他肩膀。
这时,于兰和于艳把饭菜都端上来了。
一个炒土豆丝,一盘酸菜粉。这两个菜里都有肉丝。
一碟黄瓜咸菜,还有一盆飘着葱花的鸡蛋汤。
“赶紧吃饭吧,都辛苦一天了。”
于兰招呼着,先给马天宝盛了一碗大米饭,“马哥你多吃点,今天辛苦了。”
马天宝连忙道谢,闷头吃起来。
张景辰吃了两口,咂咂嘴,眉头微皱:“媳妇,这菜有点一般啊。明天整点硬菜啊。
你那儿不是还有钱吗?让于艳去市场买条鱼,或者切点熟食啥的。”
于艳嘴里正嚼着饭呢,一听这话差点噎着,瞪圆了眼睛看张景辰:
“我说姐夫,这饭菜还不好?我在家吃的菜里都没看见过荤腥。”
马天宝也发自内心地说:“这挺好的了,比我家平时吃得好多了。可别破费了。”
张景辰没理二人,只是看向于兰。
于兰和他对视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于兰点点头,温声道:“行,知道了。明天我让小艳去买。快吃吧,一会饭都凉了。”
张景辰这才“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专注地大口吃饭。
他是真饿了,就着菜一口气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
吃完饭,马天宝就站起身要走。他在这里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张景辰家屋子收拾的亮堂,家具虽然不多但整齐干净,还有那台崭新的收音机,最主要的是于兰和于艳姐妹俩都长得好看,说话做事也都大大方方的。
这让他对比自家情况后,隐隐生出一种自卑感,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跟这屋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马哥别急着走啊,刚缓上冻梨和冻柿子,吃点再走。”于兰拦住他,从外屋端进来一小盆用冷水缓着的冻梨和冻柿子。
冻梨已经化开,表皮黑亮。
马天宝连忙摆手:“不了不了,真不吃了。家里还有点别的事,我得先回去了。”
张景辰也没强留,对于兰说:“给天宝装几个拿回去,给孩子和婶子吃。”
于兰应着,手脚麻利地找了旧报纸,包了四五个冻梨冻柿子硬塞到马天宝手里。
马天宝推辞不过,只好拿着。
张景辰送他出门,在院子里低声说:“我待会儿就去找久波。明天早上八点咱仨还在这集合。”
马天宝重重点头:“好,我一定准时到。”
往回走的路上,冷风一吹,他脑子里却忍不住回想下午自己笨手笨脚的情形,还有张景辰那沉稳熟练的样子……
内心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自己是不是真不是做买卖的料?
送走马天宝,张景辰回屋脱了外衣,直接歪在热炕头上,长长舒了口气,然后冲外屋喊道:
“媳妇,给我兑点洗脚水,要烫点的。”
于兰在厨房答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于艳,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脸上没什么表情,“砰”一声把盆放在张景辰脚边,水花溅出来一些。
“劳驾我们小艳姑娘了。”张景辰语气带着调侃,感谢完把脚伸过去。
于艳看着他这副“大爷”做派,想起他刚才饭桌上挑刺的话,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叉着腰,脆生生地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