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点着灯,于兰指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搪瓷盆说:“这个鸡蛋糕你端进去吧,我不知咋了,最近老是没劲儿,端这么大盆有点心慌。”
她脸色看起来倒还红润,就是眉眼间透着明显的倦怠,没什么精神。
张景辰心里一紧,连忙接过,关切地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要不要现在去医院看看?”
他最近忙着跑大兰县、借钱、计划买卖,确实有点忽略于兰的身体了。
于兰摆摆手,勉强笑了笑:“没事,我问过黄大娘了,她说怀孩子后期都这样,正常。就是身子沉,容易累,偶尔心慌。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她看着张景辰被寒风吹得粗糙开裂的脸颊,伸手轻轻摸了摸,“我这一天就在家歇着能有啥事?倒是你,跑这么远累坏了吧?快吃饭吧。”
她揭开另一个小锅,里面是炖的猪肉白菜炖粉条,上面铺了一层厚厚肉片,香气扑鼻。
这是她特意为辛苦一天的两人准备的硬菜。
张景辰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愧疚,没再多说,把一大盆黄澄澄的鸡蛋糕端进屋,于兰端着那盆猪肉炖白菜粉条跟进来。
“马大哥别愣着,快动筷子!就当自己家,千万别客气!”于兰热情地招呼着还有些拘束的马天宝。
然后给他盛了上尖一碗饭。
马天宝看着桌上这两大盆硬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中午在红光厂吃的那点好菜好像瞬间被消化光了。
他连连摆手:“不客气不客气,弟妹随便整一口吃的就行,这太麻烦了……”
“麻烦啥,你们出力多,外面这死冷寒天的,得吃好点才有力气干活呢。”
于兰说着,自己也盛了半碗饭,坐下来,但食欲明显不佳,只夹了几筷子白菜和粉条,慢慢吃着。
张景辰和马天宝却是真饿了。
用香滑的鸡蛋糕拌着热气腾腾的大米饭,就着咸香的猪肉炖粉条,两人吃得头都不抬。
张景辰吃了两碗半,马天宝埋头吃了整整四大碗,直到感觉实在有些撑了,才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看着几乎见底的菜盆,脸有点红。
但马天宝脸太黑,两人看不出来。
“吃饱了没?锅里还有饭。”于兰问马天宝。
“饱了饱了!都撑着了!”马天宝赶紧说,“弟妹手艺真好,这菜太香了!”
吃完饭,马天宝没多耽搁,起身说:“那我先回去了。我得去隔壁老陈家问问,看摊位的事儿他打听咋样了。”
“行,路上黑,你慢点。”张景辰送他到院门口,“那明天早上八点还是在我这集合?”
“得嘞!明儿见!”马天宝裹紧大衣,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走了,背影里都透着干劲。
回到屋里,张景辰和于兰一起收拾碗筷。
张景辰看着于兰动作有些迟缓的样子,心里放不下,边刷碗边说:“媳妇你这月份越来越大,身体反应也明显了。我年前肯定得忙活这摊子事,有时候可能顾不上你。要不……
我把于艳接过来住几天?让她陪陪你,你俩也有个照应。万一你有点啥不得劲,她也能跑个腿,叫我或者去找人。”
于兰擦着桌子,犹豫了一下:“不用吧?艳儿没准也有事呢?不用麻烦她啊……我自己注意点就行。”
“这有啥麻烦的?自家妹子也不是外人。”张景辰态度坚决,“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去跟她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孩子呢,大意不得。听我的!”
于兰看着他严肃的眼神,知道他是真担心自己,心里一暖,便不再坚持,轻轻点了点头:“嗯,那听你的。”
她最近确实感觉不太好,孩子动得厉害时心慌得不行,白天一个人在家也时常觉得没着没落的,有个人陪着说说话也好。
收拾妥当,张景辰在锅里舀了热水,兑好温度,端进里屋。
二人对坐,把脚都泡进温热的水里,舒服得同时叹了口气。
热水漫过脚踝,驱散着最后一丝寒气,也缓解了一天的疲惫。
泡着脚,张景辰的眉头却微微蹙起,眼神盯着墙面有些发直。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盘算着明天的事情:先去哪个市场?找谁打听行情?摊位费大概多少?价格定多少合适?万一市场没位置,备选地点选哪里?……千头万绪压在心头。
毕竟,那么多货堆在家里,一天卖不出去,就一天是负担,也是风险。
于兰默默地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张景辰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紧绷,眼袋比之前更重了。
她看得心疼。
泡完脚,张景辰倒了水,插好门,熄了灯。
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炉火透过铁皮缝隙,在墙上投出跳动模糊的光影。
两人钻进被窝。
热乎乎的炕和被窝,瞬间包裹住张景辰冰冷的身体。
于兰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挪了挪身子,上半身轻轻靠在张景辰胸前,伸出柔软的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慢慢地、一下下地揉着。
她的动作很轻。
“别想了。”于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比以前好太多了。”
张景辰身体微微一僵。
于兰的手指继续轻轻揉按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
“我知道你压力大怕赔钱,怕对不起爸妈借的钱,怕这个年过不好……
可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了。你有正事儿琢磨,知道顾家,对我好……就算……”
她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后面的话,“就算这次买卖真的没成,真的赔了也没关系。咱们还年轻,还有时间,慢慢来。日子总能好起来的。”
她的话,像一股温润的泉水,悄无声息地流过张景辰焦灼的心田。
黑暗中,他看不清于兰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吸的温热,她手指的轻柔,还有她话语里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
不是为了安慰而安慰,是她真的这么想。
前世,他混蛋的时候,是于兰咬着牙硬撑着这个家,那时的她都没说过这么柔软的话。
这一世,在他刚刚起步,前途未卜,压力如山的时候,她却把最柔软、最知足的一面展露给他。
张景辰忽然觉得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
是啊……幸福不属于穷人,也不属于富人,而是属于知足的人。
他现在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有默默支持他的爱人,有即将出世的孩子,有父母关键时刻的信任,有马天宝这样实心实意的朋友……
这些,不已经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吗?
买卖成与不成,尽力就好。
重要的是,他走在一条对的路上,身边有对的人。
他伸手握住了于兰放在他太阳穴上的手,轻轻拉下来握在掌心。
她的手有些凉,但被他紧紧捂着。
“嗯,我知道。”他低声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有力,“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于兰轻轻“嗯”了一声,安心地靠在他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