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空地上,一片临时搭建的棚区。
清一色的草席棚顶,排列得整整齐齐,一条条狭窄却干净的通道贯穿其间。
其中隐约能看到身着破烂的灾民们有序活动。
没有想象中的杂乱喧嚣,反倒透着几分规整肃穆,竟有几分安营扎寨的规整气象。
吴县尉身着青色官袍,腰佩长刀,带着几名衙役,骑着马缓缓行至棚区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他眉头微舒,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心中暗自思忖:
“这位陆知县,果真是个能吏!将这近万流民安置得如此井然有序!”
他手握刀鞘,脸上却不动声色,心中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背后有吏部堂官撑腰做靠山,自己也有手腕,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这般人物,必须交好,等卸任之际,我亲自牵头,送一顶万民伞过去,也算是结个善缘。”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棚区入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打,身形佝偻,侧脸轮廓分明,正是他府中的家奴吴六。
吴县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扬声唤道:
“吴六!”
吴六闻言,连忙转过身来,一眼便看到了马背上的吴县尉,脸上瞬间露出恭敬的神色,快步走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小人吴六,参见老爷!不知老爷驾临,小人有失远迎,还请老爷恕罪。”
吴县尉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
“起来吧,你不在府中当差,怎么跑到这灾民棚区来了?莫非是偷懒耍滑,私自跑出来的?”
话语中带着几分不悦。
府中家奴,未经允许擅自外出,若是传出去,岂不是显得他治家无方?
吴六连忙站起身,垂首躬身,双手放在身侧,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大腿,语气恭敬又诚恳:
“回老爷,小人不敢偷懒耍滑,是老夫人特意吩咐小人来的。”
“自上回老夫人从真宝观求符回来,便愈发崇道,日日焚香念经,口中总念着要积善行德、积累阴德。”
“后来,又说如今灾民流离失所,皆是可怜人,让小人带着府里的米粮,来这里救济灾民,还特意嘱咐小人,一定要尽心尽责,不可有半分懈怠。”
吴县尉闻言,眉头微微舒展,心中的不悦瞬间消散——这件事,他倒是略有耳闻。
前些时日,老母亲特意跟他提起过真宝观有位能通灵的道长,说求的平安符灵验得很,还给他也请了一张,让他贴身佩戴。
他佩戴过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只当是母亲年纪大了,迷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他也曾暗中让人打听过往真宝观的情况,得知那是一座官观,并非贼观,便也懒得干涉,任由老母亲随心而为,只当是让她有个精神寄托。
“原来如此。”
吴县尉缓缓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
“既然是老夫人的吩咐,你便好好办,莫要辜负了老夫人的心意。”
“对了,你在这棚区待了些时日,想来也熟悉此处的情况,便陪着本尉走一圈,好好说说这棚区的情形。”
吴六连忙躬身应道:
“小人遵令!老爷请随小人来,小人一定详细为老爷解说。”
说罢,便快步走到吴县尉马前,微微侧身引路,姿态恭敬至极。
一行人缓缓走入棚区,两旁的草席棚子整齐排列,灾民们看到身着官袍的吴县尉,纷纷起身避让,眼神中带着几分敬畏。
走了不多时,吴县尉便看到一处规模不小的施粥点,棚子上方挂着一面大大的白色布幡,上面用黑墨写着一个醒目的“吴”字,十分显眼。
施粥点前,几个府里的下人正有条不紊地舀粥、递碗,灾民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并无争抢之举。
吴县尉看着那面“吴”字布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心中暗自满意:
“做得好,做了好事,便是要留名声。”
“咱们吴家也是书香门第,一个仁善之家的名声,不仅能让乡邻敬重,日后对家中后辈求学、入仕,也大有裨益。”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吴六说道:“不错,老夫人吩咐的事,你办得很妥当。”
吴六连忙躬身回话:
“都是老夫人仁心,小人只是按吩咐行事,不敢居功。”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吴县尉的目光不断扫过沿途的施粥点,越看越是心惊。
只见沿途每隔百步,便有一处施粥棚!
每个棚子上方都挂着不同的布幡,上面分别写着“张”“赵”“李”“王”等字样,皆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乡绅大族!
他勒住马缰,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心中暗自惊道:
“怎么回事?县里的这些乡绅大族,居然全都来了?”
都是本地的地头蛇,谁不了解谁啊?
若是咱们本县遭了灾,顾忌着自家名声,或许会象征性地救济一二,多半还会趁机兼并土地、压榨百姓。
可这些都是外来的流民,可图甚少,以往皆是视而不见,怎么可能这般主动地前来救济?
“难不成,陆知县竟有通天手段?”
就在他思忖之际,目光又被一群身着青色道袍的人吸引住了。
只见上百位道人手持木杖,在棚区的通道中来回行走,神色肃穆,遇到有争执的灾民,便上前温和劝说。
遇到行动不便的老弱,便伸手搀扶。
还时不时地检查棚区的卫生,将垃圾清扫干净,维持着棚区的秩序,动作娴熟而有序。
吴县尉眉头更是皱起,心中暗道:
“虽说灾年之际,常有佛道之人出来救济灾民,可这人数也未免太多了?”
他心中的疑惑更甚,连忙对身旁的吴六说道:
“吴六,你过来,那些道人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有这么多道人在这里维持秩序?”
吴六连忙快步上前,躬身回话:
“回老爷,这些都是真宝观玄阳道长的太上道门徒。”
“自玄阳道长赈灾起,便广收门徒,这些人是道长派来照料灾民、安定棚区的。”
“玄阳道长?太上道?”吴县尉一怔,“就是老夫人信奉的那位通灵道长?”
“正是!”
吴六语气里不自觉带上敬畏:
“老爷您不知道,这位玄阳道长,是真正的有道真修。”
“他不仅施米粥、送符水,活人无数,还出面说动了城中张、赵、李各大户,一同赈灾。”
“前些天流民激增,粮少棚缺,道长便提议新建道观,让壮丁灾民以工代赈。”
“干活换粮换衣,既解温饱,又不生乱子。”
“到时候,道观建成,还能为百姓祈福积德。”
吴县尉猛地一震,急声打断:
“你说什么?这些乡绅大族,是被那道士说动的?不是陆知县?”
他实在难以相信,一个年轻的道士,居然有这么大的号召力,能说动县里众多乡绅大族一同行善。
吴六连忙点头,语气肯定:
“千真万确!玄阳道长在真宝观通灵说法,劝诸位夫人乡绅救济灾民,积阴德、保家宅,还能得神灵庇佑,赐通灵开光符。”
“先是我家老夫人,带头开了施粥棚,随后张家的老夫人、赵家的大娘子,还有其他几位乡绅的家眷,也都纷纷响应,先后开设了施粥点,捐粮捐物。”
吴六说得详细:
“道长还在灾民之中传教,招收门徒,凡是愿意向善、愿意出力的灾民,都能拜入门下。”
“而且道长心思缜密,怕棚区人多滋生疫病,还专门按照军营的架势,将棚区分隔成不同的区域,每日派人清扫……”
“后来道长提出修建道观、以工代赈,老夫人她们更是积极响应,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就连不少商户,也主动捐出了木材、布匹,都是冲着玄阳道长的面子。”
吴县尉听到这里,嘴角忍不住一抽,合着都是他们家出钱出力。
不过,他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此前一直没把那个玄阳道长放在眼里,只当是个哄老太太开心的神棍,可如今听吴六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心中暗自惊道:
“好强的号召力!本县居然出了这么了不得的人物!”
“信众遍布县中的乡绅大族,仅凭一己之力,便带动众多乡绅一同赈济灾民。”
吴县尉想起自己方才还在暗自夸赞陆知县有手腕、有本事。
可如今看来,此前真是看走了眼!
这玄阳道人才是这赈灾之事的第一功!
他目光再次望向那些身着道袍的门徒,又看了看沿途挂着各家名号的施粥棚,心中暗自盘算:
“这个玄阳道长,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威望和手段,绝非池中之物。”
“看来,我也得好好结识一番!”
对于有本事的人,他素来尊重!
即便是装神弄鬼,能有这般大的号召力,也是了不起的人物。
这一类的僧侣道人,堪称民风祥瑞!
上一刻还在村里引人向善,下一刻,或许就能成为权贵的座上宾,看上去或许没什么权力,可影响力大得吓人!
……
宁城城郊,灾民棚连片,更西侧,却是热火朝天。
上百灾民扛圆木,喊着整齐号子,一夯砸下,尘土簌簌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