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的辰时，本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辰。
街巷间人声鼎沸，粮铺前排队领粮的百姓、道场边聆听教义的信徒、街角叫卖的商贩，交织成一派烟火盎然的景象。
可就在毫无征兆之间，天穹骤然一暗。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扯过一块厚重的黑幕，白日的天光瞬间被吞噬，天地间陷入一片昏沉。
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悄然掠过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太上道的新众最先察觉异常，纷纷停下手中的事，仰头望向天空，脸上写满茫然与疑惑。
“天怎么突然黑了？莫不是要下暴雨？”
“不对，你们看天上！那黑压压的是什么？”
有人伸手指向天际，声音里的疑惑瞬间被惊惶取代。
只见云层深处，无数只通体漆黑、双眼泛着猩红冷光的蝙蝠，正如同潮水般俯冲而下，遮天蔽日，振翅之声嗡嗡作响，密集得能彻底遮蔽阳光。
那股子腥臊与嗜血的气息，随着风势肆意弥漫，呛得人胸闷气短，不寒而栗。
“怎么这么多蝙蝠？从来没见过这么多！”
县衙之内，白公明正伏案疾书。
桌上摊着厚厚的分田簿册，笔墨砚台整齐排列，砚台里的墨汁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他身着一袭玄色道袍，领口绣着细密的云纹，腰间系着一块枣木符牌，牌上“太上”二字清晰可见，赫然是太上道核心门人的装扮。
创业初期，向来是能者上。
他精明能干，早早投靠，又精通文书核算，短短数月便跻身核心。
外面的嘈杂、蝙蝠振翅、百姓惊呼，传入耳中。
白公明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狼毫，快步推门而出。
刚踏出县衙大门，一股刺骨阴风便扑面而来，裹挟着浓郁腥气。
他下意识皱紧眉头，抬眼望向天穹。
下一刻，他便被眼前一幕狠狠震撼，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一瞬。
县衙广场正中央，五道璀璨金光骤然冲天而起，刺破漆黑天幕，如同五柄燃烧的利剑，直插云霄，连云层都被染成耀眼金色。
金光之中，五道魁梧身影缓缓凝聚、拔高，最终化作五尊十米高的巨灵火神。
周身燃烧着熊熊烈焰，火焰跳动间，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灼热气浪席卷四方，将周围寒意与腥气瞬间驱散，照亮了整个宁城的天穹。
那些俯冲而来的蝙蝠，被这股热浪逼得暂缓攻势，在半空盘旋往复，发出凄厉尖啸，满是忌惮。
白公明身为太上道核心门徒，早已饮用过道主亲制灵韵符水，灵识大增，视野远超常人。
他凝神望去，一眼便认出这五尊巨灵火神的真身。
赫然是一直跟随在道主陈胜身旁的五位护法！
城中信徒也纷纷反应过来，看清巨灵身份，原本慌乱神色瞬间被激动与狂热取代。
欢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响彻宁城上空：
“是护法大人！是道主麾下的护法！”
“这才是仙神！真的是仙神降世！”
“有护法大人在，这些蝙蝠定然不敢放肆！”
信徒们双手合十，目光虔诚而坚定，不少人甚至跪伏在地，朝着五尊巨灵行叩拜之礼。
白公明望着那五尊燃着烈焰的巨灵，眼中也泛起浓浓向往之色，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
他如今已是核心门徒，每日勤修符法，苦炼心性，所求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如同这五位护法一般。
片刻之间，五尊巨灵火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声音响彻天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连县衙梁柱都发出细微轰鸣。
他们驾驭周身烈焰，如同五道赤色流星，朝着半空蝙蝠群猛冲而去。
熊熊烈焰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滋滋作响。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蝙蝠，一旦触碰到火焰，便瞬间化为灰烬，连一丝黑烟都不曾留下。
凄厉尖啸此起彼伏，很快便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淹没。
不过短短数息，漆黑天幕渐渐透出一丝光亮。
可这份光亮，仅仅维持一瞬，便被一股更诡异、更浓重的黑暗彻底吞噬。
天穹之上，突然涌起一片浓稠如墨的血水，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将五尊巨灵周身烈焰隔断、压制。
血水翻涌间，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之气弥漫开来。
那气息冰冷刺骨，如同无形巨石，压得宁城百姓喘不过气。
不少人脸色惨白，双腿发软，连站立都变得困难。
血水之中，三道妖异身影缓缓浮现，悬浮于半空，周身萦绕淡淡血色光晕，气质华贵而邪异，与漫天血水形成诡异呼应。
这三人容貌俊美得非同凡人，肌肤白皙如玉，眉眼间带着一股疏离冷漠，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们的眼。
背后展开一双双巨大血红色羽翼，羽翼上羽毛光泽流转。
明明气质华贵如神祇，却又带着令人心悸的妖异，形成一种诡异而矛盾的美感。
仅仅站在那里，便让天地间灵气为之凝滞。
古定疆缓缓抬眼，血色竖瞳扫过下方百姓与五尊巨灵，声音冰冷而威严，如同惊雷般响彻天地，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本座古定疆，大黎太宗皇帝。”
“身旁二位，乃是本座胞弟，古云泽、古冷轩，大黎靖王与睿王。”
大黎王朝立国百年，血族早已通过各种宣传，将皇室塑造成天命所归、庇佑万民的神祇。
街头巷尾告示、说书人传唱、学堂教化，无不在渲染皇室功绩，将古氏一族描绘成拯救凡间的救世主。
因此，古定疆三人在民间名气极大，名声更是被粉饰得极好。
百姓自幼便听闻皇室“仁政”，此刻听闻眼前三人便是大黎皇室，不少人脸上露出敬畏之色。
古定疆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姓，嘴角勾起，语气带着几分伪善威严，继续开口：
“本座与二位王弟本在九天之上为神，俯瞰凡间，却察觉此处有妖道作祟，假借传道之名，蛊惑民心，祸乱江山，残害百姓。”
“本座等人不忍凡间生灵涂炭，特此降临，替天行道，铲除这妖道！”
他心中暗自盘算：
参照以往对付异数的经验，陈胜能快速崛起，麾下数十万信徒便是他最坚实的助力，也是他气数根基。
若是能搅乱这些信徒信仰，让他们怀疑陈胜身份，认定他是“妖道”，定然会让陈胜受信仰反噬，实力大减。
到时候再出手铲除，便会轻松许多。
至于他们原本计划暗中控制陈胜家人，以此为质逼迫陈胜就范。
可没成想，陈胜似乎早已防备，提前将家人藏得无影无踪，那一步棋彻底落空。
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搅乱信徒心智，断其根基。
听得古定疆话语，城中不少百姓心中顿时忐忑不安，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一边是自幼敬仰的大黎皇室，是从小听到大的“神祇”；
一边是亲身信奉的太上道，是能施符水救病、赈灾济民的道主。
一边是“替天行道”的口号，
一边是实实在在的恩惠。
一时间，众人陷入两难，议论声再次响起，却没了之前的坚定。
不少人甚至开始低声嘀咕：
“难道道主真的是妖道？”
“可道主明明救过我们啊……”
但更多人目光依旧坚定，尤其是那些亲身受过陈胜恩惠、见证过太上道善举的信徒，以及白公明等核心门徒。
白公明上前一步，高声开口，声音坚定有力，压过所有议论声：
“此言差矣！”
“道主心怀苍生，赈灾济民，以符法救治重病百姓，以仁心安抚流离失所之人，为宁城百姓分田置产，从未残害苍生，何来妖道之说？”
“倒是这三人，周身萦绕如此浓郁血腥之气，一看便非善类，分明是妖邪！”
天穹之上。
五尊巨灵火神同时发出怒吼，声音震得天穹震颤，周身烈焰再次暴涨，灼热气浪几乎要将半边天点燃，连地面都被烤得发烫。
为首金吾力士开口，声音如同洪钟，带着浓浓愤怒与斥责，响彻天地：
“尔等休要妖言惑众！”
“你们根本不是什么九天神祇，而是吸食人血、残害生灵的血族妖邪！”
“靠着吸食凡人精血，才苟活二百年！”
“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铲除你们这些祸害，还宁城百姓一个太平！”
古定疆低头扫了一眼下方怒目而视的五尊巨灵，血色竖瞳中闪过一丝可惜。
若是陈胜真被信仰反噬，实力大减，这五人必然受牵连，实力大跌，到时候便是砧板鱼肉，任他们宰割。
可如今看来，这些人对陈胜忠心耿耿，根本不受他话语影响，反倒更加坚定战意。
“冥顽不灵！”
古定疆冷哼一声，语气冰冷刺骨，周身血色光晕瞬间暴涨。
“既然你们执意护着那妖道，那就休怪本座心狠手辣。”
“今日，便将你们一同铲除，再踏平这宁城，将所有信徒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话音未落，古定疆三人同时动了。
背后血色羽翼猛地一扇，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便出现在五尊巨灵火神面前。
周身血色力量疯狂涌动，化作一道道锋利血刃，朝着五尊巨灵猛劈而去。
一瞬间，血光漫天，血色气浪席卷四方。
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尖啸，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瞬间笼罩整个宁城。
五尊金吾力士不敢有丝毫大意，齐声怒吼，周身烈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道赤色火墙，死死抵挡血刃攻击。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四溅。
血色血刃与赤色火焰碰撞在一起，爆发出恐怖能量冲击波，朝着四周席卷而去。
这冲击波威力，远超常人想象。
县衙屋顶瞬间被掀飞，砖石瓦砾漫天飞舞，如同暴雨砸落；
周围房屋如同纸糊一般，纷纷坍塌，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连远处城墙，都被震得出现一道道巨大裂痕，仿佛下一秒便会轰然倒塌。
战斗一触即发，瞬间便达到白热化。
血光与火光交织，照亮昏暗天穹，也点燃了宁城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