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鏊回府后,一腔郁气难平,连晚饭都没吃,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靠写大字消解心头块垒。
祝枝山与文徵明正束手无策,恰逢苏录携黄峨登门。
往日苏录多是独自前来,可他既应下要多陪伴黄峨,便得整改到位,所以带妻子一同来给老师请安。
听闻苏录夫妇登门,王鏊也顾不上生闷气,连忙出了书房,正堂相见。
夫妻二人向老师行礼请安后,苏录便奉上带来的食盒,“老师,明日就是寒食节了,大伯娘蒸了些家乡的吃食,让我给您送过来尝尝。”
“那怎么好意思?替我多谢你伯娘。”王鏊笑着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头的糕粑青白相间,模样精巧可爱。忍不住拿起一个尝了尝,当即赞不绝口。
“这绿的是软雀粑,又叫清明菜粑。白的是我们泸州的白糕,一甜一咸,老少皆宜。”黄峨为他介绍道:“我们妯娌也学着做,可远远赶不上嬢嬢的手艺。”
“哈哈哈,慢慢来。”王鏊终于眉眼舒展,开怀道:“你们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就不用记挂着我这把老骨头了。”
“下了衙,便不忙了。”苏录接过管家端上的茶盏,躬身给老师奉上这才落了座,“再说,孝敬老师本就是分内之事。”
“唉,我这个座师却没用得很,非但帮不上你什么忙,反倒要让学生护着,实在是惭愧。”王鏊笑容有些凝滞。
“老师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苏录见状,主动开口问道。
王鏊迟疑一下,抬眼看向他:“你听说过《见行事例》吗?”
“略有耳闻。”苏录点点头,“年初时,给事中屈铨、国子监祭酒王云凤先后上奏,请将刘公公变法的各项条文编订成律令,颁布内外,以定天下法守……”
“是,今日焦芳已经整理出了这部《见行事例》,按六部次序分门别类,林林总总八十五款!”王鏊重重叹了口气,“他这根本就是打着天子的旗号,把刘瑾矫诏颁布的各项政令,全变成了朝廷法度且昭告天下!”
“这如何使得!”苏录不禁皱眉,“谁不知道这些诏令都出自刘瑾,此举将皇上置于何地?”
“就是这个道理!”王鏊再也压不住怒气,恨声道:“这部《事例》一旦颁行,天下官员都要把他刘瑾的话当圣旨遵行,那他就真成了站皇帝!这大明江山,到底是姓朱,还是姓刘?!”
“老师息怒。”苏录忙劝慰道:“阉党弄出这部条例,说到底,是这两年把朝廷治理得内外交困、怨声载道,焦芳那帮人唯恐被当成替罪羊,才拼命抬高、巩固刘瑾的地位,借此自保罢了。”
“你说得一点没错,就是这么回事!”王鏊重重点头沉声道,“但他们竟毫无顾忌地破坏皇上的权威,还有点儿臣子的样子吗?真是丧心病狂!”
说着,他看向苏录,轻声问道:“能不能找机会提醒下皇上,不能让他们得逞。”
苏录在座师面前没必要充大尾巴狼,便为难道:“这事儿学生怕不好提……”
就像詹事府和皇资委,在别人看来,都是他苏录打着皇帝的旗号捣鼓的。但在皇帝看来,却是苏录在为他的事业忙碌。
刘瑾之于皇帝也是一个道理,别人觉得他以皇帝的名义矫诏,是立皇帝。但在朱厚照看来,刘瑾却只是帮自己管理天下的家奴。
所以《见行事例》在朱厚照眼里,就是他自己的诏令,不会认为是刘瑾的。
这种事无所谓真相,只是看问题的立场不同。但立场的差异就会导致认知的差异。
最难的就是改变一个人的认知,尤其朱厚照还是个很有主见的皇帝……
哪怕是圣眷如他,要劝皇帝改变认知,也需要大费周章。
而且昨天他才刚刚大费周章劝了皇帝一次,这会儿技能还没冷却好呢。
再者,他要真能劝皇帝相信,天下人都把《见行事例》当成是刘瑾的,那刘公公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严重不符合苏录的既定方针啊!
所以他只能表示爱莫能助……
“也是,你得顾及皇上的想法。”王鏊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苏录的顾虑,歉意道:“是我在气头上,考虑不周全。”
随即坚决道:“那这事你不用管了,我来想办法。绝不能让这劳什子《见行事例》,顺顺当当颁行天下!”
“老师也切莫硬来啊!”苏录连忙劝道:“先设法缓上一缓,等时机合适了,学生来想办法就是。”
“哪能次次都指望学生?我这当老师的岂不成了笑话?”王鏊却自嘲一笑道:“我这大学士岂不也成了笑话?”
“老师公而忘私,燮理阴阳,是天下官员的典范。”苏录忙认真道。
“你谬赞了,什么燮理阴阳?不过是赶鸭子上架,不想尸位素餐罢了。”王鏊摆了摆手,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