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莎的话音落下。
艾林清晰地听见，篝火周围所有的声音——木柴燃烧的噼啪、夜风吹拂枯枝的呜咽、甚至远处营地隐约的巡夜响动——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了。
周围所有狼学派猎魔人——无论是老道沉稳的维瑟米尔、瓦勒里乌斯，还是年轻跳脱的修斯、西洛，甚至是神色一向冷漠叫人看不出情绪的索伊——都在这一刹那，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艾林此刻的视线被莱莎的身影完全遮挡，映入眼帘的只有她那身洗得发白、略显粗糙的朴素祭司长袍下摆，以及袍角随着夜风微微拂动的细微弧度。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
所有的视线，所有的注意力，一定死死地聚焦在他，以及近在咫尺的莱莎身上。
篝火的光不算明亮，却足够近。
摇曳的光芒透过薄薄的亚麻布料，让长袍上那些属于梅里泰莉女神信仰，几乎难以辨认的简约刺绣花纹，在明暗之间忽隐忽现。
同时若隐若现的，还有长袍下，少女婀娜多姿的朦胧轮廓。
带着初冬凉意的夜风，不疾不徐地拂过。
那原本略显宽大厚重的祭司长袍，便无可避免地贴服又扬起。
就在这一贴一扬、光影流转之间。
纤细而柔韧的腰肢，微微起伏的胸线，乃至袍摆下的小腿纤长弧度……少女那正处于青春年华、含苞待放的躯体曲线，被清晰地勾勒出来，同时拂来雏菊淡淡的清香。
这令艾林甚至忘了周围灼灼的目光，愣了愣，脑海中下意识回溯到那个夜晚。
柔软、温润、冰冷又炽热……
“好了，都散了，都散了……”
索伊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那几乎凝固的寂静。
艾林闻声，从某种短暂的失神中被惊醒，本能地将目光从莱莎身上移开。
动作稍显仓促地立刻从坐着的树桩上站起身。
差点就和低着头、脸颊红晕未褪的莱莎迎面碰上。
两人都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小半步，迅速拉开了一点“安全”距离。。
“今晚艾林和我先守夜，”索伊不容置疑地摆了摆手，驱赶着意犹未尽的猎魔人，“维瑟米尔，瓦勒里乌斯，你们辛苦一下，再去检查一遍外围的远征军发来的警戒陷阱和示警符文。”
“修斯、邦特、弗雷德，带着你们的人立刻回去休息。”
“累了一天，养足精神，明日只会比今天更加凶险。”
“啊？现在就去睡觉？首席，我一点都不困……”克雷和西洛有些不情愿。
艾阿斯的小眼珠滴溜溜地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立刻有了主意，故作体贴地提议：“首席，您今天肯定也累了！要不然您去休息吧，守夜这种小事，就交给我来！”
他挺了挺胸脯，努力做出一副可靠的模样。
他这话一出，其他年轻猎魔人的眼睛瞬间都亮了，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让我来！让我来！”斯宾塞抢着喊道，“原本排班表上今天前半夜就是我和休的！我们俩守夜天经地义！”
他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捅身旁的休。
休立刻会意，连忙点头，脸上努力摆出“我们最懂事”的表情：“对对对！团长和莱莎祭司肯定有‘重要的事’要商量，就让我们代替他们吧！我们保证瞪大眼睛，连一只蚊子都不会放进来！”
“不行！”克雷一听急了，梗着脖子喊道，“今天战场上是我犯了错，差点连累大家！就该罚我守一整夜！谁都别跟我抢！”
“凭什么你守？要罚也是罚我配合失误！”
“明明是我先提议的！”
……
年轻猎魔人们你一言我一语，争执声越来越大，大晚上的，眼看就要动用狼学派的“传统艺能”——用比斗来辅助决策了。
一旁的莱莎听着这些越来越离谱、意有所指的争吵，只觉得脸上的热度一层层叠加，简直快要烧起来。
头也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而艾林的脸色则随着每一句“贴心”的提议和争吵，越来越黑，额角似乎有青筋在隐隐跳动。
“行了！都给我闭嘴，滚去睡觉！”
最终，还是维瑟米尔拿出了长辈的威严，一声低喝压过了所有嘈杂。
他不由分说，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仔似的推搡着仍然不服气，嘴里还嘟囔着“再商量商量嘛”的休和克雷，把他们往帐篷的方向扔去。
随着维瑟米尔将最后几个嘀嘀咕咕的年轻猎魔人“塞”进帐篷，并拉严了帐帘，营地中央骤然安静了许多。
篝火边，只剩下了艾林、依旧坐在原处闭目养神般的索伊，以及站在艾林面前、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的万众瞩目和哄闹中缓过神来的莱莎。
夜风吹过，带起篝火一阵明灭。
索伊仿佛真的只是准备守夜，对近在咫尺的两人不闻不问，连呼吸都轻缓得几乎融入了夜色。
但艾林知道，这位首席的感知恐怕覆盖着整个营地周边，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当然，也包括他们接下来的谈话。
“好了，莱莎。”艾林率先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有些尴尬的沉默，他甩掉脑海中的旖旎，刻意将声音放得平稳些，“你刚才说有重要的事？”
莱莎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残余的羞赧和纷乱心绪全部压下。
冷静下来之后，她想起了自己最初的来意。
莱莎瞥了一眼不远处闭目如磐石的索伊，犹豫了一下，右手轻轻探入袍服内侧，取出一张被仔细折叠起来的雪纺纸。
艾林看着这一幕，心头蓦然掠过一丝熟悉的悸动。
几个月前，在梅里泰莉神庙初遇后不久，莱莎也曾像此刻一样，送给他一张又一张轻薄的雪纺纸。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梳理出的，对狼学派怀有潜在敌意的势力名单。
正是依据那些名单，一周前，当归来猎魔人数量骤减的异常发生时，狼学派才能迅速锁定源头，并规划出营救遇险同伴的路线，节约了大量时间。
如今这些名单就在薇拉手中，跟着她在北方大陆救援。
可以说，这一张张名单不仅仅只是几张雪纺纸，而是狼学派猎魔人的命。
那么此刻这一份，又是什么？
艾林接过那几张触感微凉、质地特殊的雪纺纸。篝火的光透过纸背，映出其上细密而工整的字迹。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开头的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