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还黑着,夜色正浓。
陈阳和陈晴缩在土炕里头,睡得沉实,小身子裹着旧棉被,连翻身都没醒一下。
陈晨没像往常一样起身练功,轻手轻脚挪到木箱边,掀开磨得发白的箱盖,摸出那杆老猎枪。
枪托是枣木的,握在手里沉实稳当,是村里集体进山才启用的家伙。
他抓了一把散弹,揣进粗布褂子内兜,又从灶台边摸了三个凉窝头,用油纸裹紧,塞进腰上的布口袋。
进山都是早出晚归,五十多里路,来回耗功夫,干粮必须备足。
林月芳也醒了,披着褂子从里屋出来,看着陈晨收拾东西,只低声嘱咐两句,声音压得很轻,怕吵醒炕上的孩子。
陈晨点点头,把猎枪往肩上一背,推开木门,迎着天边淡淡的星光,出了家门。
村里的土路还带着夜露的潮气,踩上去凉丝丝的,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裤脚。
走到大队部门口,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刘福生牵着四头驴,赶着驴车停在路边,驴脖子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在清晨里格外清亮。
这次一共十个人进山,配了四辆驴车,看着宽松得很。
按理说十个人两辆驴车就够坐,可进山是为了打山货、猎野物,回来时车斗要装猎物、装野菜蘑菇,往往堆得冒尖,有时候人都得跟着车走,没地方坐。
十个汉子聚在路边,大多是村里常年进山的老手,彼此熟络,唠着山里的光景。
陈晨往人群里扫了一眼,自己是里头年纪最小的。
最年长的刘福生快四十岁,脸上刻着风霜,说话做事都透着股稳劲。
他一眼看见了赵坤。
赵坤也瞥见了他,脸色没什么变化,脚步一挪,默默走到另一辆驴车旁,背过身去,摆明了不想跟陈晨坐一辆车。
陈晨笑了笑,没往心里去,也没主动凑上前。
大伙寒暄几句,都检查起手里的家伙事,有的扛猎枪,有的拿镰刀、刨子,都是进山必备的工具。
刘福生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直起腰喊:“都别唠了,赶紧上车,赶着太阳走,争取日上三竿前进山,晚了日头毒,路不好走。”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爬上驴车。
“驾——!”
赶车的汉子甩了个轻响鞭,驴蹄踏在土路上,哒哒作响,四辆驴车一路往北,朝着太行山的方向去。
从村里到太行山余脉,足足五十多里路。
去的时候车轻人少,驴走得轻快,速度能提起来。
三个多时辰过去,天彻底亮透,东方泛起淡红的霞光。
等驴车停下,众人已经站在了太行山脚下。
抬眼望去,巍峨大山横在眼前,峰峦叠嶂,一眼望不到头,山势雄浑,透着磅礴气势。
太行山,天下之脊,中原屏障,传说数不清。
愚公移山,移的便是太行、王屋二山。
还有女娲补天,说远古天倾西北、洪水泛滥,女娲就在这太行山里炼五色石补天。
哪怕只是余脉,也比云蒙山大出不止一个量级。
山势更陡,林子更深。
旁人没心思感慨传说,只盯着眼前大山,眼神里多了几分谨慎。
刘福生站在最前,抬手压了压,声音沉稳:“都听着,太行山不是云蒙山,里面野物杂,这个季节,冬眠的牲口都醒了,狼虫虎豹都有可能碰见。”
“子弹都上膛,别离队太远,互相能看见人影,也别站别人身后,开枪容易误伤,都记牢了!”
他说话有板有眼,早年当过民兵,这些都是拿命换的经验。
十个汉子纷纷应下,麻利地给猎枪上弹,排成松散的一字长队,彼此拉开几步距离,既不拥挤,又能互相照应。
陈晨站在队伍里,正好挨着刘小江。
刘小江是刘福生的本家堂弟,三十多岁,皮肤黝黑,胳膊上都是腱子肉,小时候跟着村里民兵练过,懂枪法,也懂山里规矩。
陈晨喊了一声:“小江叔。”
刘小江儿子比陈晨小几岁,论辈分,喊一声叔合情合理。
刘小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实在:“嗯,你跟着我,别走散,有啥事喊一声,放心。”
他原本还怕陈晨年纪小拖后腿,嘴上没说,心里多了份留意。
陈晨点点头,跟在刘小江身边,一起往山里走。
已是春天,春暖花开,山里草木比山外醒得早,郁郁葱葱,树林、灌木、荆棘长得密密麻麻,脚底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乎乎的。
走路时胳膊难免被荆棘划一下,蹭出小口子,渗点血珠,大伙都是常年进山的,毫不在意,随手抹一把,继续往前走。
“哎,这边有蘑菇,你们看看能吃不!”
队伍前头有人喊,几个人立刻围了过去。
刘福生立刻喊:“别都围着,留两个人警戒,看着脚下,别光顾着挖东西!”
两个汉子端着枪,站在外围四下打量。
陈晨没凑过去,也站在外围戒备,意念已经悄无声息散开,扫过那片蘑菇地。
都是松蘑、肉蘑,没毒,能吃。
他上辈子常年在户外,对山里野菜蘑菇门清,一看就知道没问题。
村里人大都懂山货,蹲下来看两眼,确认无毒,就动手挖了起来。
蘑菇不多,一小片,没一会儿就挖完,装进布袋子,大伙继续往前。
一路上又挖了不少野菜、山菌,都是能填肚子的好东西。
只是没碰到大活物,只远远看见两只野兔子,窜进草丛一闪而逝,距离太远,抬枪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跑掉。
又走一阵,越过一座小山峰,一群人钻进了更深的林子。
林子里更暗,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
刘福生又嘱咐一句:“都小心点,别的不怕,就怕林子里有蛇。北方毒蛇不多,但也有,踩上就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