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娟背了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裳和介绍信。
刘建军想帮她背，她不让。
“又不重。“她说。
出了村，路是土路，一脚下去能扬起灰。
两人并肩走着，起初都没说话，只有脚步踩在土路上的沙沙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麦田上，麦子刚收完，地里只剩下短短的麦茬。
“二十来里路呢，你行不行？“刘建军问。
“小看人。“
陈晓娟白他一眼，“我又不是城里小姐。“
她说得没错，这年代的人，走二十几里路算什么。
公社开会，赶大集，哪个不是走着去。一天走个十几二十里，回来还能接着挣工分。
两个多小时后，县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易县的食品厂在城西，其实不算厂，就是个分销站。
省城的货车把东西拉来，存在这儿，再往各个公社供销社分。门口挂个牌子，白底黑字写着“易县食品厂“。
刘建军来过几次，认得门。
两人进了院，找门房问王副主任。
“找王主任啊？“
门房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打量他们，“有介绍信吗？“
“有。“陈晓娟从包袱里掏出信，还有赵磊写的条子。
老头看了看，朝里头喊了一嗓子：“小王，带这两位去找王主任。“
出来个年轻人，穿着蓝色工作服，领着他们往里走。
院子很大，一排青砖瓦房，没有楼。墙根底下堆着麻袋，散发出一股糖精和糕点的混合味儿。
王胜云在第二间办公室，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见了陈晓娟二人，王胜云很热情接待，赵磊已经是县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上次抓凶犯，最近又在省城立了功，好像抓了什么特务。
县里下一届领导班子，多半有他一个。
“工作的事好办，“
王胜云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翻了翻，“下个月一号来报到。“
陈晓娟攥着衣角，手指微微发抖。
刘建军看在眼里，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还有，“
王胜云合上本子，“住房的事我也给你问了。厂里有几间平房，在隔壁街，不大，但独门独户。“
陈晓娟愣住了：“给我住？“
“对，暂时先住着。“
王胜云摆摆手，“公家的房子，以后政策变了再说。“
两人从办公室出来，日头还在正当空。
事情办得这么顺，反倒像做梦。
陈晓娟捏着那张报到通知，反反复复地看，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两人回去，到了村口，才刚过晌午。
陈晓娟在岔路口停下：“我先回家。“
“不去我家坐坐？“刘建军问。
“不去。“
陈晓娟整理了一下头发，“我等着。“
等着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等刘家上门提亲。
刘建军看着她走远，蓝布包袱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心里踏实得很。
到家时，李桂芳和刘树发刚下工回来，正坐在堂屋喝水。
见刘建军进门，李桂芳手里的碗一放，迎了上来。
“咋样了？“
“啥咋样？“刘建军故意装糊涂，拿起水瓢从缸里舀水喝。
“工作啊！“
李桂芳急得拍了他一巴掌，“食品厂的正式工，到底是不是真事儿？“
刘建军放下水瓢，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擦了一把，看着爹娘急切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俩不是不信吗？上回还说我是哄你们。“
“这孩子，“
李桂芳脸一红，“咱家出了个正式工，那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咋能不信？“
“咱家？“
刘建军放下袖子，“还没过门呢，咋就成咱家了？“
“那不是早晚的事儿嘛，“
李桂芳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对了，得抓紧，找个好日子，去陈家提亲，把婚事定下来。“
她转头给刘树发使眼色。
刘树发蹲在门口抽旱烟，闷声道：“家里东西都备下了，进屋看看黄历，挑个好日子。“
一家三口进了里屋。
刘树发从柜顶上拿下本黄历，纸页都卷了边。他蘸了蘸唾沫，一页页地翻。
“后天，“
他指着一页，“你看，宜嫁娶，诸事皆宜。“
李桂芳凑过去看，连连点头：“就后天，赶早不赶晚。“
刘建军站在一旁，看着爹娘兴奋的侧脸，心里的那股高兴劲儿，忽然像被扎破的气球，泄了一半。
他知道爹娘不是坏人，就是这态度转得太快，让他有些受不了。
前几天还嫌陈晓娟家里有些累赘，今天就要赶着定日子。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这世道，谁家不是这样？他多读了几年书，就觉得不该这样，可又该哪样，他也说不清楚。
那晚他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地想着。
刘家提着东西上门，是在隔一天。
陈家院门敞着，林月芳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们进来，手里的竹竿顿了顿。
“建军来了，“
她放下竹竿，语气不咸不淡，“屋里坐吧。“
李桂芳脸上堆着笑，进门就拉住林月芳的手：“月芳妹子，上次见面还是前年吧？你看这时间过得真快。“
林月芳抽出手，撩开门帘让他们进屋。
她记得清楚，上次刘建军爸妈来，坐都没坐稳就要走，茶水都没喝完。
今天李桂芳倒像是变了个人，进门就夸陈晨懂事，夸陈晓娟能干，夸陈家院子收拾得利索。
陈晓娟从里屋出来，给每个人倒了水。
“两个孩子谈了这么久，“
李桂芳拉着陈晓娟的手，“我们商量着，把日子定下来。后天就是个好日子，你们看……“
林月芳没接话，只是看着坐在角落的刘建军。
小伙子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神时不时地往陈晓娟那边飘。
陈晨坐在门槛上，听着屋里这些客套话，觉得没意思透了。
说亲说媒，无非就是那些词，你家好我家好，以后是一家人。
陈晨觉得没意思，他上辈子就很讨厌这种环节，反正也轮不到他说话，就找个理由出门了，让他们自己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