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渊若有所思,继续翻看。
“地之直方大,不待习而自然。万物生于其面,归于其怀,地未尝择,亦未尝拒。故曰:不习无不利……”
“……黄者,地之色也。裳者,下之服也。居下而服黄,是谓守其位而不越。地终岁在下,而万物仰之以生,故元吉……”
他轻轻将竹简卷起,放回架上。
这些残篇,与他在燕国守藏室看到的互为补充,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轮廓。
他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书架上,是些神神怪怪的记载。有讲山川精怪的,有讲上古神祇的,有讲各种奇异现象的。
再往后,是兵家之书。《六韬》《孙子兵法》《司马法》……这些太渊只是扫了一眼,便继续向前。
然后,他停下了。
一卷帛书静静躺在角落里,毫不起眼。
他伸手取过,展开。
“蜀山之阴,有渊曰虞,其下赤气如织,夜半则光见,状若垂天之云……”
燕国守藏室里,他也见过类似的记载。但那只是残篇,这里的内容更多一些。
“又是虞渊么。”
他将帛书放回原处,继续向前。
又一个书架前,他停下了脚步。
那上面放着的,是一卷关于农家阵法的记载。他随手取过,展开。
“地泽二十四阵法,源于大泽山。据说神农氏观天地运行、四时轮转,悟得二十四节气之理,遂成此阵。春生、夏荣、秋枯、冬灭,四时轮转,生生不息……”
太渊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这阵法是农家历代先贤所创,却没想到,记载中竟说是“源于大泽山”。
他继续往下看。
“……天地授之,非人力可为。神农氏得之,传于后世……”
天地授之?
太渊心中微微一动。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见闻,那些超出常理的存在,那些难以解释的现象。
阴阳家的金丝帛书,和氏璧中的凤鸟气机,还有那指向虞渊的种种线索……
这方天地,似乎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他默默记下“大泽山”三字,将竹简放回架上。
有机会的话,可以去看看。
…………
弄玉和公孙玲珑沿着河畔漫步。
公孙玲珑裹着一件浅色的厚氅,小脸被风吹得微微发红,却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
“师姐,这临淄城外也挺好看的嘛。”
弄玉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脚步一顿,目光转向河岸另一侧,神色微动。
公孙玲珑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
“师姐,怎么了?”
弄玉望着那个方向,轻声道:“有道家的同门在附近,修为很高。”
她顿了顿,仔细感应了一番。
“这股气机……是逍遥师兄。”
公孙玲珑眨了眨眼:“逍遥师兄?谁啊?”
弄玉道:“道家人宗掌门,逍遥子。”
公孙玲珑眼睛一亮,随即嘿嘿笑了起来。
“人宗掌门是我师兄?那我和我爷爷岂不是同辈了?”
弄玉忍不住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
“各论各的。这话让公孙先生听了,非得教训你不可。”
公孙玲珑得意地一扬下巴。
“爷爷才不会教训我呢。再说了,爷爷也好,师兄也好,不都是一个称谓罢了?一切皆名。”
说到最后一句,公孙玲珑摇头晃脑的。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河岸那边传来。
“好一个‘一切皆名’。”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影踏着河岸缓缓走来。
那人面容清瘦,气质出尘,正是道家人宗掌门,逍遥子。
走到近前,逍遥子笑道:“弄玉师妹,好久不见了。”
弄玉敛衽一礼:“见过逍遥师兄。”
逍遥子的目光落在公孙玲珑身上:“这位是……”
“这是老师新收的弟子,公孙龙子的孙女,公孙玲珑。”弄玉介绍道,“玲珑,这位是逍遥师兄。”
公孙玲珑笑眯眯地行了一礼:“玲珑见过逍遥师兄。”
逍遥子微微一怔,随即还礼:“玲珑师妹。”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女,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师妹是名家的传人,怪不得方才说出那句‘一切皆名’。”
公孙玲珑眨了眨眼,忽然道:
“敢问师兄,你是什么人?”
逍遥子微微一愣:“我是逍遥子。”
公孙玲珑摇了摇头,小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不对不对。逍遥子只是你的名号。你可以叫逍遥子,我也可以叫逍遥子。那么,逍遥子又是谁?”
逍遥子怔住了:“玲珑师妹此言……倒有几分玄妙。”
公孙玲珑继续道:“并不是我玄妙,而是师兄你执着于名。”
她负手而立,一本正经道。
“你看,你我今日在此相遇,你称我为‘公孙玲珑’,我自称‘公孙玲珑’。可如果我不姓公孙,不名玲珑,那么此刻,与你说话之人又是谁?”
逍遥子沉吟片刻:“自然是玲珑师妹本人。”
公孙玲珑摇了摇头:“错了。我如果没有名字,便是无名之人。无名之人,又怎么是‘公孙玲珑’呢?”
她上前一步,笑眯眯地盯着逍遥子。
“所以你看,所谓‘公孙玲珑’,不过是一个名罢了。名随时可变。今日我是公孙玲珑,明日我如果改叫‘公孙逍遥’,那我便是公孙逍遥。名变则人变——”
她凑得更近了些。
“——逍遥师兄,你当真确定自己是谁吗?”
逍遥子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少女,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玲珑师妹不愧是出身名家,善长辩术。”
他没有再争辩下去。
名家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把简单的事情说得复杂,把复杂的事情说得玄妙。和他们辩论,只会把自己绕进去。
公孙玲珑见他认输,得意地回头看了弄玉一眼。
弄玉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淘气。”
公孙玲珑嘿嘿一笑,不再闹了。
弄玉看向逍遥子,问道:“师兄,离妙台论剑还有多久?”
逍遥子摇了摇头:“半个月前已经论过了。”
弄玉微微一怔,随即道:“是赤松师兄胜了?”
因为她注意到雪霁剑不在逍遥子手上。
逍遥子点了点头,神情淡然,看不出什么情绪。
弄玉本想宽慰几句,但感受了一下逍遥子的气息,却发现他心境平和,并没有沮丧之情。
她转而问道:“师兄来临淄,是有什么事吗?”
逍遥子望向远处的河面,缓缓道:“路过而已。”
他顿了顿,又看向弄玉:“师妹是随太渊师叔来的?”
弄玉点了点头。
逍遥子微微一笑:“太渊师叔在齐王宫的那番话,我也听说了。让机关白虎去耕地……有意思。”
“师叔的话,总是能让人意外。”
公孙玲珑看看弄玉,又看看逍遥子,道:“逍遥师兄,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见见老师?”
逍遥子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有事要办。”
他向两人微微颔首:“两位师妹保重,后会有期。”
说罢,他转身离去。
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很快消失在河岸尽头。
公孙玲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小声道:“这位师兄,人还挺好的。”
弄玉笑了笑:“道家人宗掌门,自然是好的。”
公孙玲珑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不太会说话。我刚才那番话,他就接不住了。”
弄玉笑道:“那是他让着你。”
公孙玲珑哼了一声:“才不是呢,明明是我厉害。”
两人说笑着,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