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窗棂半掩。
文书典籍,一一序陈。
“元祐、元亨、治平...”
文书入手,赵煦不时注目于此,凝神审阅。
元祐、元亨、治平、延祐、景福!
拢共五种年号,各有其优,五择其一,却是叫人略为迟疑,难以决断。
“不知相父以为,哪一年号,更适合于方今之世?”赵煦沉吟着,抬起头,一副求教模样。
年号之制,关乎不大,但也绝对不小。
赵煦虽有英武之姿,神似昔年之世宗,但终究也就年甫十五,半是青涩。
这般年纪,不缺拼杀勇气,也不缺些许聪颖,可论及治政一道,却是不免欠些火候。
毕竟,除了一些天才式的人物以外,大部分人的治政本事、政斗本事,都与经验有关。
年纪越大,水平越高!
赵煦年方十五,关于年号一类的东西,自是两眼一抹黑。
“年号之制,或是祈福,或是压灾,或是求子,或是抒发政见...凡此之类,各有不同,数不胜数。”
江昭略一沉吟,为其分析道:“元祐、元亨,此两大年号,因‘元’之一字,皆有承继正统之意。”
“治平一号,乃以仁政为主。”
“延祐、景福,此两大年号,并无特殊含义,仅是起祈福之效。”
“嗯——”
赵煦心头了然,点了点头。
他懂了!
这是一次由下而上的政见试探。
凡此五大年号,分别对应一些政治态度。
若是以治平为年号,一干意思,便是一目了然——
新帝无有大志,安于现状!
这一来,文武大臣知晓了新帝的政见,也就懒得折腾,一五一十的巩固往年的变法成果就行。
反之,若是以元祐、元亨为年号,便说明新帝颇有野心,志在山河万疆。
毕竟,承继正统,肯定是以世宗、先帝二人为目标。
而世宗与先帝,可都是变法革新、开疆拓土的铁杆支持者。
此外,若是以延祐、景福为年号,就说明新帝并未下定决心,不知是该变革,还是以安稳为主。
赵煦注目于文书,不时思忖。
上上下下,一时无声。
终于。
大致十息左右。
赵煦一拍手,郑重道:“元亨吧!”
“承继正统,国运亨通。此一年号,颇为吉祥。”
观其一行一止,颇有野心,自有一股果毅之气,神似先帝赵策英,而又略微稚嫩些许。
江昭注目着,不禁点头。
对此,他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十五六岁的少年!
兵变上位!
这样的经历,自是不免让人意气风发,心存大志。
一念及此,江昭目光一凝,心头一动。
“陛下为何不选治平?”
江昭不着痕迹的眯了眯眼,一副好奇模样:“天下大治,四海生平,岂不妙哉?”
“啊?”
赵煦一愣。
治平,安于现状,实为庸主之年号。
这,怎会妙哉?
就在下一刹,赵煦反应了过来。
这应该是考验吧?
以相父的水准,不可能不知道“治平”这一年号的局限性。
“辽土未灭,不敢安于享乐。”赵煦如实答道。
如今,辽国国力大损,元气大伤,远不及鼎盛时期。
辽周二国,一干国力差距,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拉开。
但,凡此种种,并不代表着辽国就一点反抗之力也无。
事实上,这仍是一个千万人口以上的大型政权。
他日,一旦恢复过来,就算是反吞了大周,也并非是没有可能的。
为此,作为心有大志的少年郎,赵煦自是以灭辽为己任。
安于享乐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这样啊!”
江昭一副“果真如此”的模样,一转头,注目于对面的一幅书法,一脸的欣慰之色。
那幅书法,赫然是——
《青玉案·元夕》!
“相父?”
赵煦又一愣,略有不解。
这...
为何一副欣慰模样?
“咳!”
一声呼唤。
江昭轻咳一下,似是反应过来。
却见其神色一敛,一副追忆之色。
“有野心、有志向、有学识,敢想敢干,敢打敢拼。”
“陛下,倒是颇似世宗!”
江昭一叹,不知是想起什么,眼中隐有泪光。
一转头,半阖双目。
仅是一两息,眸子一睁,泪光消失,却是一副故作平常的模样。
不难窥见,大相公不想君前失仪。
一些复杂的情绪,他藏得极其小心,极其隐晦。
当然,好巧不巧,
其眼中的泪光,以及“隐晦”的一敛,都恰好被赵煦看在眼中。
“颇似世宗...?”
呢喃念着,赵煦身子一绷。
这话,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这——”
赵煦目光一动,向下注目了一眼。
他看得出来,大相公说这话,绝对是真心的,绝对是有感而发。
那是年近五十的老臣,对于十余岁少年君王的期许,也是一种“江山有继”、“对得起世宗嘱托”了的兴奋。
似父皇吗?
赵煦咽了咽口水,也不知是想起什么,心头一振,血液猛地一阵沸腾,身上为之一热。
这是他头一次听说这样的评价。
这一评价,太重了!
且知,父皇可是世宗,千古一帝。
其在位时,变新法、开海禁、拓疆土、擒敌主.....
父皇的一生,是真正的“爽文”的一生,就连话本上男主人公,都难以与其相较半分。
区区一太祖五世孙,本是立储过程中的“陪跑”人物,却有幸遇贤臣、入边疆、夺嫡位...一步一步,终至千古一帝!
这样的人,其一生实在是精彩万分。
但,就是方才,相父说——
他,赵煦,神似世宗!
这样的评价,不可谓不重。
不单如此,更重要的在于——
这是相父说的!
赵煦心头一阵火热。
这样的评价,就算是先帝赵伸,也未曾得到过吧?
难道...
难道我赵煦,竟是块玉璧?
“呼!”
赵煦长呼一口气,心头有些把持不住,面上却得故作平静。
其嘴角处,一点一点的,微微弯起,时而下跌,时而上扬,俨然是在努力抑制。
“相父——”
赵煦就要说话,可心头想起什么,却是面容收敛些许,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观其不时转头,不时望天花板,俨然是不似表面上一样平静。
话音一转,赵煦严肃而又关切的问道:“不知先帝,是何庙号?”
或许是认为这句话有些突兀,亦或是太过生硬。
赵煦一抿嘴,补充道:“除了庙号以外,还有谥号。”
“先帝为朕之兄长,朕实在是关心万分。”
庙号?
江昭心头一松。
鱼儿上钩了!
一脸的平静与从容,江昭一撩袖口,从中掏出一道文书,传了上去。
“礼部之人,本有人欲为先帝上中宗庙号。”
话音未落。
“嗯——?”赵煦眼睛一瞪,隐有失仪。
他上中宗了,朕怎么办?
“结果呢?”
赵煦一脸的关切,违心的补充道:“兄长为一代贤君,若为中宗...也是好事。”
“哲!”
“年少英明,有为之主,谓之哲。”
江昭一叹,平和道:“先帝之功绩,确实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