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十年,八月初三。
文德殿。
丹陛之上,并未有人。
其下,陛坫。
一左一右,立有二人。
一方,为大相公江昭。
却见其披挂麻衣,微一束手,半阖双目,一行一止,瞧不出半分神色。
一方,为太后向氏。
一样也是披挂麻衣。
不过,向氏是宫闱中人,一行一止,却是藏不住神色。
却见其脸上,不乏兴奋,但隐隐中又有着一股抹不开的担忧,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此外,冀王赵僩、延王赵煦,一左一右,亦是位列其中。
“这——”
余者文武大臣,一一肃立。
不时有人暗中相视,或有不解,或有惊诧,互觑不语,一时默然。
无它——
端王要登基了!
今日,就是嗣位大典。
可问题在于,为何会是端王上位呢?
赵佶此人,为人轻佻,睚眦必报,且与大相公颇为不和。
这样的人,大相公竟然会让他上位掌权?
“噹!”
尚不及让人思忖。
斯时,一声钟吟。
上上下下,为之一震,一片肃然。
文武大臣,尽皆低头。
“吉时到——!!”
一声尖呼,内侍一步迈出,唱喏道:
“驾——临——”
下一刻。
“噹!”
“咚!”
钟磬大作,编钟长吟。
却见新帝赵佶,玄衣壎裳,上红下黑,头顶通天冠,垂珠十二旒、十二章纹,手执镇圭,神色沉肃,一步一步,甫入其中。
“嗒——”
“嗒——”
一步一步,踏上丹陛,站于其上!
“咚!”
一声鼓击,声势一抬。
钟磬之声,编钟之音,猛的一寂。
上上下下,一片无声。
文武大臣,及至此时,方才抬起头,恭瞻帝容。
十一岁的男子,站正身子,大致有五尺左右,自然称不上是无知小孩。
但,也断难与成人相媲美。
赵佶此人,也就是正常容貌,非天人之姿,亦非天日之表,并无奇特之处。
文武大臣恭瞻帝容,更主要的还是为了认人。
毕竟,都改朝换代了,总不能还不认识新帝吧?
只是...
“嘶!”
仅是一刹,就有人察觉异样,眉头微蹙,心下暗忖。
其余人,受到提醒,也都又一次“恭瞻”。
不对!
龙袍?
“这——”
以齐衡为首,凡谏官御史,无论大小,皆是皱眉,大为不满。
一般来说,新帝上位,都会有两次大典。
一次是嗣位大典,一次是登基大典。
这两次大典,一者注重于结果,一者注重于过程。
其一干区别,主要是与大典的时间段有关。
其中,嗣位大典,基本上都是在上一任君王的丧期之中就予以操办。
类似于“柩前即位”,就是这一类。
头一日先帝没了,次日就操办嗣位大典的,遍观史书,比比皆是。
此一大典,更为注重结果。
甚至于,可能都不到一炷香,大典就结束了。
其主要目的,就一点——
告诉天下人,新君人选定下了,天下并非无君!
以此,自可安抚人心。
就实际来说,这样的大典,不可谓不粗糙。
并且,受制于丧期的缘故,新帝得为先帝服丧,以示哀恸。
这一来,即便是举办嗣位大典,新帝也不能披龙袍!
至于登基大典?
此一大典,十之八九,都是等上一任君王的丧期结束,再行操办。
通常来说,更注重过程,更为隆重,且涉及一干祭祀,本质上是嗣位大典的一种补充。
并且,因丧期结束的缘故,大典一过,新帝即可正式披上龙袍。
当然,偶尔也有例外的。
类似于太宗赵光义,就不一样。
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太祖殡天。
次日,太宗即位,行嗣位大典。
又一日,行登基大典,太宗正式披上龙袍。
从头到尾,也就两日而已,算是较为特殊的“速成版”。
不过,即便如此,太宗好歹也装了一日。
赵佶...
这位新上位的君王,竟是一日也不装。
方一上位,就披龙袍!
“小齐大人。”
上上下下,不时有人注目于齐衡,隐有期许之色。
端王轻佻,望之不似人君!
这一句话,还真被大相公说对了。
这这这,成何体统?
“咳——”
齐衡手持笏板,左右一瞥,瞧见有不少人都期许的注目于此,不禁精神一振。
果然!
正直的人,终是会被认可的。
他是二十年的老御史了。
虽然他太过“直”,致使无人敢与他结盟。
但是,逢此关键时刻,大伙还是认可他的!
“端王殿下!”
“大相公!太后!”
仅是稍一准备,斟酌了几息,齐衡就一步迈出,果断一礼。
“臣有一谏。”
“何谏?”
太后面色一变,冷声道:“今日,为端王即位大典,关乎重大。”
“若无十万火急之事,齐御史还是暂且退下吧!”
一般来说,大部分御史遇到这一句话,肯定都会退让,不敢再谏。
可,齐衡是谁?
却见齐衡挺直胸膛,半点不怂,朗声道:“臣所谏之事,正是十万火急之事。”
这话一出,上上下下,注目连连,暗中沸腾。
“老齐好样的!”
“齐国公一脉响当当的硬汉子!”
“有乃祖之风!”
“这是真硬啊!”
议论之声,并不算大。
但在这大殿之中,却是格外显眼。
以至于,就连冀王、延王,以及几位内阁大学士,都不免回头望了两眼。
该说不说,这齐衡...的确是够硬!
“哼!”
丹陛之上,赵佶脸色一沉。
这齐衡,仗着一点直谏之名,真是无法无天。
待帝位坐稳,定要贬了他!
“你说吧!你要上谏些什么?”江昭一回头,平和注目过去。
“禀大相公——”
齐衡抬手一礼,郑重道:“齐衡欲上谏者,与端王殿下有关。”
“嗯?”
话音未落,赵佶、向氏二人,面色齐齐一沉。
嗣位大典上,上谏即将上位的新帝?
几乎是一样的反应,二人都看向了江昭。
此之一事,怕不是大相公的手笔吧?
“何事?”
江昭束手,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今,尚在陛下之丧期,端王殿下不宜披龙袍!”
作为老御史,齐衡自是懂得各种场合上谏的方式。
当即,务求简练,仅一句话,一针见血。
“这——”
大殿之中,江昭一愣,抬起头注目于赵佶,面色一变,似是方才醒悟过来,直至此刻才发现了其衣着上的问题。
其余几位内阁大学士,也大都是一样的状态,或是恍然,或是一惊。
几乎是同一时间,赵佶、太后二人,也都面色一变,为之一懵。
上上下下,文武大臣,也都是一副惊诧模样。
区别就在于,有的人是假惊,有的人是真惊。
丹陛之上,赵佶脸色大沉,身子不禁一颤。
鸟(diǎo,类似于艹)!
被算计了!
就在昨日,大相公答应了让他登基为帝。
唯一的要求,就是称“摄皇帝”,而非皇帝,略有美中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