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触到这么一面的学生们感觉到三观有点动摇了。
“所以,同学们……”
也就是稍稍给学生们灌入一点政治思维,林啸继续道:“当我们问谁可能希望林肯死的时候,我们不一定非要找到一个具体的掏出枪的幕后黑手。我们可以换一种问法……”
“林肯的死亡,客观上对哪些势力、哪些集团、哪些人正在面临或想要达成的政治经济目标,更为有利?或者,至少是除掉了最大的不确定性因素和潜在障碍?”
“是那些急于瓜分南方资产、害怕林肯温和政策会保护前奴隶主财产的北方工业资本和投机客吗?”
“是那些担心林肯强权政府会在和平时期继续扩张、干预经济的自由放任主义者吗?”
“是国会里那些与林肯有过政策争执、希望削弱总统权力、增强国会权威的议员们吗?”
“甚至是……共和党内部某些派系,觉得换一个更容易掌控的总统,更有利于本派系在战后政治格局中占据优势?”
林啸每问出一个问题,学生们的呼吸就凝重了一分,仿佛看到了历史帷幕后面,无数双手在黑暗中无声地博弈计算。
“老师……”
李毅缓缓举起手,有些凝重道:“您的意思是,林肯被刺杀,可能不是某一个具体阴谋的结果,而是……一种结构性的必然?”
“或者说,他的死亡,恰好符合了当时太多强大势力的潜在利益,以至于即使没有人直接策划,他所处的环境也充满了致命的危险?”
“而那个枪手,可能只是恰好充当了那个被各种仇恨和利益暗流推出来的触发器?”
林啸深深看了李毅一眼,点了点头:“这是一种深刻的历史视角。我们无法证实具体的阴谋,但我们可以看清历史的势。”
“林肯站在那个位置,汇聚了太多的矛盾:战胜方与战败方的矛盾,北方内部不同利益集团的矛盾,战争权力与和平宪政的矛盾,国家统一代价与分配的矛盾……他本人成了所有这些矛盾的交汇点。”
“这样的位置,自古至今,都是最危险的。”
“在美利坚那样的政治体制和社会环境下,当矛盾尖锐到一定程度,而制度性的解决渠道又不够通畅或缓慢时,子弹有时会比选票和辩论更快地解决问题。”
林啸耸耸肩:“所以,林肯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我滴个乖乖乖!”
“懂了,杀总统,好处太多了,坏处可以说是一点都没有!”
“怪不得后续那么多总统被刺杀!”
“老美这是养成了路径依赖了啊!”
“牛逼!”
“那么,谁会被刺杀……”
“哈哈……”
课堂里面又出现猎奇和兴奋的讨论,学生们更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胡乱联想!
“当然……大家别讨论远了!”
林啸调整了一下语气:“老师刚才的分析,更多的是基于利益逻辑的推演,是一种历史可能性的探讨。”
“这并不意味着林肯真的就是被某个庞大的利益集团阴谋杀害的,我们还是尊重他们那边的历史……”
“但是,这样的分析有价值吗?”林啸问学生们。
“有!”
学生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经过这番头脑风暴,他们感觉自己对南北战争结束初期那段混乱而关键的历史,有了远比课本上更立体、更深刻的理解。
他们看到了这些宏大叙事之下,汹涌的利益暗潮和权力博弈。
“所以,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
林啸总结道:“林肯为什么会被刺杀?”
“最直接的原因,当然是布斯个人的仇恨和狂热。这是历史的偶然性,是那颗射出的子弹。”
“但更深层的原因……”
林啸指向黑板那些关键词,分蛋糕、战争责任、强权政府、利益集团……
“是林肯所代表的胜利,以及这个胜利所带来的巨大利益重组和权力真空,创造了一个极度复杂、矛盾重重、危机四伏的政治环境。”
“在这个环境里,一个象征了太多、承载了太多、也阻碍了太多的总统,成为了各种力量和情绪汇聚的焦点。”
“他的死亡,无论是不是阴谋,都不可避免地会被卷入并深刻影响这场战后的利益大分配。”
“林肯的死,或许是一个偶然的悲剧。”
“但林肯之死所发生的那個历史时刻,以及他所处的那个位置,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悲剧性舞台……他或许必死……”
“原来历史还能这么分析!”
“细思极恐啊!感觉林肯好像怎么都得死……”
“资本的力量太可怕了!”
“所以后来那些总统被刺杀,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原因?”
“肯定啊!动了别人的蛋糕呗!”
班级更是热烈讨论起来。
“行了,这只是课堂最后的一点点讨论……接下来剩余的时间,大家也看看南北内战的纪录片……生动的了解一下,这是一场怎样的战争!”
讲完这一切,林啸没有继续再说了,而是播放起了一些南北战争的纪录片。
大秦。
看着纪录片,始皇良久不语,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非止兵戈可杀人……权势、利益交汇之处,亦是死地。这位林肯总统,可谓死于胜利本身。可叹,可叹。”
他对于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逻辑并不陌生,但看到在另一个时空、另一种制度下,以如此方式重演,仍给他带来了新的启示。
美利坚,林肯时期。
林肯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华盛顿的街景。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深刻的皱纹和疲惫的眼神。
格兰特、斯坦顿等人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天幕上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他们正在亲历的历史可能最残酷的一面。
“所以……”
林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在我的死亡里,有那么多人的好处。”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将军和部长们,脸上露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容。
“这真是一个……令人欣慰的发现。”
“至少说明,我对这个国家,还算有点用处。”
他的幽默感在这种时候依然诡异的存在着,却让听者感到心酸。
“总统先生……”格兰特想说什么。
林肯抬起手,打断了他:“不必安慰我,林啸先生只是提供了一种分析的角度。历史……终究是由活着的人来写的,也是由活着的人来继续的。”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了下来,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谁希望我死,或者我的死对谁有利……我现在还活着。活着,就要履行我的职责。”
“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重建即将开始。我们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林肯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仿佛要将天幕带来的所有阴霾和剧透都抛在脑后。
“格兰特将军,关于南方军队最后的投降细节,我们还需要再敲定一下。”
“斯坦顿部长,战后军队复员和安置的计划,请尽快完善。”
“西华德先生,欧洲各国的反应,我们需要持续关注……”
总统办公室里,重新响起了处理国务的声音。
只是,在每个人的心底,都埋下了一颗由未来视角种下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