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
林啸话锋一转：“如此有活力、看似在不断上升的第一帝国，是怎么死了的呢？或者说，它是如何被彻底改造、蜕变成另一个模样的？”
他操作PPT，第一帝国的五大特征旁边，出现了对应的、战后变化的箭头和关键词。
“我们看完第一帝国的特征，现在来一一对应，看看内战及战后重建时期，这些特征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一，小政府 vs大政府。”
“林肯时期的联邦政府，肯定不算是小政府了吧？”
林啸直接说道：“因为战争缘故，林肯政府的权力被无限放大。为了赢得战争，联邦政府的手伸到了国家生活的方方面面，影响力触及当时美利坚的约三千万人。”
“从我们刚讲过的国税局的设立，到绿背钞的发行，从一下子暴涨并维持的百万大军，再到格兰特、谢尔曼推行的领先的总体战、消耗战理念，国家战争能力的质变……林肯政府的权力，几乎凌驾于所有以往的美利坚政府之上，打破了小政府的传统。”
“战争需要集中资源，而集中资源必然需要强大中央权力。这个先例一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农业国 vs工业国。”
“战争的最终结果，是代表北方工业资本主义的力量赢了。从此以后，工业的思维、资本的逻辑，在国家政治经济生活中奠定了绝对主流。全国劳动力都被卷入市场化、商品化的洪流。”
林啸停顿了一下，抛出一个尖锐而扎心的问题：“说一个扎心的事实：南北战争解放奴隶了吗？”
学生们一愣。
“答案是：解放了，又没有完全解放，如放……”
林啸用了一个略带讽刺的网络用语：“因为战后，美利坚司法体系中出现了一项著名的罪名——游荡罪。”
“顾名思义，就是街溜子罪。这项法律起初专门针对的就是那些刚刚获得自由、但一时找不到工作、在街上徘徊的黑人。后来这项罪名被保持下来，一直沿用至今，成为了美利坚社会生存法则中的一条高压线。”
“游荡罪=没工作罪。警察见到你在街上无所事事地游荡，是可以合法逮捕你的。但如果你有工作，或者在前往工作的路上，那就例外了。所以，黑人们虽然在法律上获得了人身自由，但必须找工作，否则就会面临法律惩罚。”
“于是，许多找不到更好出路的黑人，又回到了原来的种植园或者新兴的工厂里找工作。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财产，而是自由的雇工。”
“种植园主和工厂主们突然发现：他们现在只需要支付很低的工资，就能重新获得这些劳动力，而且再也不用负责奴隶的生老病死、衣食住行了。因为自由的牛马工作起来，自己会想办法治病、生存。”
林啸总结这残酷的转变：“所以，表面上被解放了的黑人们，实际上从种植园的奴隶，变成了种植园和工厂里更‘高效’、成本更低的耗材。”
“一种更加隐蔽、也更符合资本主义效率原则的剥削形式取代了旧的奴隶制。农业国的主导地位被工业国取代，但工业国吞噬了旧农业国的劳动力，并将其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奴隶——资本奴隶。”
“我去，在街上游荡也能有罪！”
“简直太地狱了吧，不是逼着人们要去找工作么？”
教室里面又是一阵惊呼！
“第三，相对宽松和自由 vs高度紧张与控制。”
“对比上一条，游荡罪的设立，以及内战后南方各州通过的众多《黑人法典》，加上社会上普遍弥漫的种族歧视和隔离，使得美利坚社会，特别是对非裔美国人而言，所谓的自由空间不是扩大了，而是在新的法律和习俗框架下被更精细地控制起来。”
“社会从一种基于土地扩张的、相对粗放的自由，转向了一种基于法律、经济控制和种族隔离的、高度紧张和对立的状态。”
“第四，地理扩张 vs资本扩张。”
“美利坚在内战后，地理上的领土扩张速度显著放缓，西进运动的红利基本被消耗完毕，大陆边疆宣告关闭。但是，另一种扩张以更凶猛的速度开始了——资本的扩张！”
“随着全国统一市场的形成、铁路网的建设、以及海量自由廉价劳动力的出现，资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快速渗透到美利坚国内经济的各个领域，并开始向国外扩张。”
“石油、钢铁、铁路、金融……各种垄断集团和托拉斯，正是在这个时期迅猛发展起来的。地理边疆的终结，恰恰是资本无限扩张时代的开始。”
“第五，生活很慢 vs一切提速。”
“在第一帝国时期，生活节奏是慢的。但在第二帝国，这一切都变了。”
“资本家追求的是什么？是效率，是利润最大化！他们追求火车提速、机器提速、生产线提速……随之而来的，是工人们的生活和工作节奏也被迫全面提速。”
林啸放出了一张反映19世纪末美国童工的照片，语气沉重：“工人们的工作时间被延长到极限，工作环境恶劣，退休保障？”
“不存在的。甚至童工被大规模使用。有一句心酸又讽刺的话，是当年工业革命残酷写照：10岁的童工，拥有八年工作经验。这不是笑话，这是无数底层儿童血泪的真实缩影。”
“生活的慢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资本齿轮碾压下，所有人、所有时间都被迫加速运转的快。”
林啸环视全班，说道：“以上这五点根本性的、方向相反的变化，共同构成了一个全新的美利坚。这个美利坚，我们或许可以称之为——美利坚第二帝国。”
他稍作停顿，说出了那个更具冲击力的别名：
“或者，更直接地揭示其本质——美利坚资本奴隶帝国。”
“第一帝国死于内战的血火，第二帝国生于资本的狂欢。”
“旧的美利坚——那个华盛顿、杰斐逊、杰克逊所理解和缔造的、以农业、州权、有限政府和地理扩张为特征的共和国，确实已经死亡。”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工业资本、金融资本主导的，中央权力强化，社会控制严密，对内剥削廉价劳动力，对外寻求资本扩张的新型帝国。”
“这就是南北战争，这场惨烈内战，带给美利坚的最深层、最持久的遗产。它改变的远不止是奴隶制的存废，而是整个国家的灵魂和驱动内核。”
课堂内外，一片寂静。
八班的学生们们，在林啸这一高度总结后，忽然感觉贯通了先前的历史。
甚至，在这种简单粗暴的划分之下，各时空观众，也在脑海里面形成了两个美利坚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