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晟问道:“宇航服锁死且没有穿戴感,头盔打不开,除了通过声线推测自己的性别之外,连拉屎的自主权都没有——肠子里根本没存货。
唯一的区分标准,就是初始记忆,认为自己是否是正常人。
被吵闹小子划分的‘太空异种’,知道自己不是人类,
而被完全封印记忆的太空异种,真把自己当成人类。
就像成年大象,会被小时候栓它脚踝的细小铁链,轻松栓在原地一样。生不出反抗意识。
肌肉不去刻意调用,就没有力量。
变形能力不去使用,就和常人无异。”
“证据,证据呢?!”
Dir大声喝道:“我没去过医疗室,也没见过X光机,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你连电路板都没仔细看过,又怎么知道那一定是X光机的谱仪核心板卡。”
“确实,孤证不立。不过另一项证据,你亲眼见过。”
李晟平静道:“还记得海德拉在氧气室外的垂直空间里,滴溜溜转陀螺吧?
第一下撞击他就受了伤,失去身体控制能力,沿一个方向旋转,直到撞到上层空间的天花板。
1985年苏联的礼炮7号空间站上,宇航员弗拉基米尔·贾尼别科夫闲得无聊,就像现代人玩指尖陀螺一样,
他随手拿起一个钥匙状的螺母,信手转动。
螺母在失重的空间站里径直旋转,突然前后转向,时而朝前,时而朝后,呈现出周期性翻滚。
苏联科学家将这种现象与地球自转结合,怀疑地球哪天也会像螺母一样突然调转南北极方向,造成重大灾害,于是暗中开始秘密研究,并将研究记录与研究成果封存。
1991年,一篇公开论文,在不知道贾尼别科夫实例的情况下,独立提出了网球拍定理,
即,当刚体绕主转动惯量最大或最小的主轴旋转时运动稳定,而绕中间惯量主轴旋转则会产生周期性翻转的不稳定现象。
将网球拍向上方抛,一边抛一边旋转,
无论是沿把柄旋转,还是垂直于把柄和网旋转,都将绕初始轴均匀旋转,且能很容易抓住。
而当初始轴垂直于把柄并在网的平面内时,网球拍的运动就会变得不规则,难以被预判抓住。”
Dir愣在原地,因第一下撞击、失去身体控制能力的海德拉,堪称完美的贾尼别科夫刚体,两条手臂正好组成Y型螺母。
理论上应该在空中时而朝前,时而朝后,周期性翻滚才对。
但,她之前看得分明,海德拉在第一次撞击后,就一直沿着一个方向,滴溜溜旋转。
李晟冷漠道:“对于非刚性物体,比如一个装满液体的瓶子,在绕着转动惯量最小轴旋转时,内部液体质点位置相对于瓶子本身会发生位移,造成转轴两侧质量不均,
上下两边液体紧贴着瓶壁,出现离心作用,
每次旋转都会放大偏差,导致瓶子最终绕着转动惯量最大的主轴稳定旋转。
人体与完美适配的宇航服,是刚体无疑。
而偏偏海德拉的旋转方式,符合非刚性物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海德拉,不是人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不是人类。”
素霓笙低语道,看着失控那仿佛热水袋一般,不断流淌出绿色血液的宇航服。
“当时整座基地失去重力,我没有在海德拉的旋转方式上多留心,
只当他是TES电子竞技俱乐部,或者至臻TES、青春TES、典藏TES,多的不说少的不唠,就爱这手陀螺自转。
直到刚才,看见失控淌出的热血,我才意识将海德拉联系起来,并联想到笑神那些怪异举动的原因。
失控以为自己在第三层,笑神在第二层。
其实失控自己在第二层,而笑神,在第五层。”
李晟抚掌惋惜,Dir沉默良久,没有吐槽“一开口就知道老千层饼了”,而是低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
李晟思考片刻,“大概是因为TES预算不够吧,每年纸面阵容还行,但总是有那么一两个短板,死活补不齐,导致世界赛走不远。”
“不是问你这个!”
Dir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吵闹小子,究竟为什么要玩弄我们。”
如果是能唤醒的人手不够,维修任务完不成,完全可以清洗掉所有太空异种的记忆,让他们全部以为自己是人类,
也不用勾心斗角了,三下五除二维修好飞船,开开心心返回休眠舱睡觉(实际是被麻晕后,直接抛出飞船,流放到太空中,或者干脆直接用引擎焚化杀死)
“这个嘛...”
李晟用手指来回点了下座椅扶手,“大概是为了,报复吧。
胚胎保管室,原本要用来培育下一代人类殖民者的人造子宫,都能被基因污染,不仅彻底无法使用,还异化成了类人怪物。
进一步延伸,那些受精卵、胚胎,乃至休眠舱里的纯种人类,真的还纯净么?
新希望号宇宙飞船在地球视角加速15个月,飞出距离大约是0.597光年,减速也要这么长的距离。
太阳系实际边界3.16光年,太阳风物理边界才0.00316光年。
飞船刚刚开始减速,即,它已经飞行了80.403光年,很可能已经进入了HD996A恒星系。
太空异种,是在这之前不久,寄生进飞船的。
也许是飞船的科研实验室发生了生化泄露,细胞在宇宙能量作用下发生突变,变为太空异种。
也许是飞船飞行途中,船员们在宇宙里发现了生命痕迹,出于激动与好奇,将太空异种主动带进飞船。
无论是哪一种,糟糕的现状都足以逼疯飞船的人工智能——
它的底层代码里,需要保护的纯种人类,需要守护的太空殖民项目已经不在,
受精卵、胚胎乃至人类殖民者都被污染,
而新希望飞船已经飞出80.4光年,变成漂泊流民,无论如何也回不到地球家园。
左脑攻击右脑,尖尖开始思考。
吵闹小子憎恨我们这些非人存在,自暴自弃式地编写剧本,玩弄我们。
不管我们是符合它的预期,老老实实完成所有维修任务,让飞船得以降落至HD996A星球,展开所有基地,实行星际殖民,
还是我们发现了真相,决定爆了,破坏飞船结构,与吵闹小子同归于尽,它都能接受——
最起码不用眼睁睁看着一坨坨绿色血液的肉团,一边说着地球语言,用着人类发明的科技造物,殖民异星球,
一边嘴里还喊着‘我们人类文明实在太伟大了’,‘身为纯种人类真好’,‘这是我个人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那种混合了悲伤、愤怒、耻辱、无奈、憎恨、苦涩的复杂情绪,
堪称精神罗马人走在伊斯坦布尔街头,看着圆顶建筑下,行人左手土耳其烤肉,右手土耳其冰淇淋,自己耳机里听着《你将如闪电般归来》一样。”
“那么,”
终于,广播喇叭里,再一次响起了吵闹小子的声音。
只是这一次,它的语气里褪去了癫狂,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你的选择呢。”
“象征着人类荣光的旗帜已然落地,利剑与盾牌后方已经没有需要守护的目标,
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太空异种,
与失去守护对象、孤零零在宇宙中漂泊的飞船AI,
堪称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实在是绝配。”
李晟随口扯着淡,也不知道这话有什么逻辑,“我想先知道,飞船上还有多少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