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发救济金的力度可谓是皇恩浩荡,从代步车马陪嫁硬货,到房屋翻新私井取水,改造农田和取火灶具,至少都有三成的救济补贴。
也就是说,管着百万人口的大明珠国,皇帝要担起人们三分之一的开销?
布坊的老板娘只恨家里没有官,赶不上这么个好时候,发到县衙里的钱有多少呢?落到自己手上才三成,或许县官还拿了一成,再往上的州府大员又要贪多少?
骆家老大更关心的是地税,每年庄上有四百多户长工要租地种田,要是让这些人知道了救济金的存在,哪怕他没得捞,看到这些草民白白捡走银子,那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土地是他的生产工具,若是有那么几户人挣得足够多,攒下钱来赎身买地,又有新的地主来争庄子的地皮,这怎么能行呢?以后这骆家庄还叫骆家庄么?
“还...还不是吃两头...”老板娘低声说,左边看一眼,右边再看一眼。
她只怕遭人鄙视,在腊八节炫富聚会上落了下风,以后混进贵族圈儿里都没脸见人。
“你吃两头?”骆家老大兴奋了。
“哪里有那么好的事!”老板娘解释道:“棉花炸桃也要开春,都是稀罕物,县官要我降价,天高皇帝远,祁山崆哪里来那么多的过冬寒衣嘛,就说没有了,没有了,涨一波价再按救济折扣来算,还有一些赚呢...”
卖油的商贩比拼着捞钱手段,不能被人看扁了。
“林妹妹还是太实诚,太有良心了。我看哪家杂货敢降价,就雇团练去毒杀护院犬,搞得他们鸡犬不宁,两头吃?这钱不是补给我们的么?哪里轮得到庄上的贱种?”
“呃...”老板娘低声说:“倒也不是这样,要有票据,才拿得到救济。我与几个摊贩货郎私下出了些布帛,便宜一点点,落得个清净,不用伙计们再去与乡民讨价还价了,出了庄子二十八里都是我们家的货,自然而然就不愁卖,实在不行还能找县丞私造票据,给些好处就行。”
“还有这种操作?”卖油大户听得心痒难耐。
“哪个不要吃油的,您也别瞎操心了。”布坊掌柜连忙说:“家里榨肥油吃久了就胀肚,屎拉不出来,总要来您家花钱了难——做小盐的掌柜也不用走这个后门呀,招人嫉妒还会惹火上身,官司打个不停。”
整个祠堂都是欢声笑语,在讨论如何搞钱,如何把这笔救济弄到自己手上。
这些财富本来是由明珠国各地产业更新换代的劳苦大众创造的,配合灵能,有更加先进的生产方式带来的丰富物资,这些副加协议就像是一次简单的社会实验,给西北老家的偏远地区治理办法打个样板——离开县城的管控,这些识字率极低的贫瘠聚落什么花式玩法都能搞出来。
洗钱、伪造税务证明、官商勾结、囤积居奇。
开皮包公司分销,假冒伪劣按照原价卖,救济发到蛀虫身上。
这曾经是两仪盟在北辰部州做过的事,天灾对于地方父母官来说不是灾难,而是发财的机会,救济要怎么分发,灾难规模有多大,受灾群众需要多少钱,大抵都是地方官和钦差,还有扬善使说了算。
明珠匪帮是披着封建帝国皮囊的大公司——
——皇帝这个职务就是公司老板,怎样把公司的钱变成自己的,就是各个阶层员工绞尽脑汁想要完成的伟大事业。
骆家老大早早离开了腊八聚会,从祠堂街巷抄了一条近路赶回家,要把这个好消息带给家中读书认字的儿子们,带给管账先生。
若是这三成救济能落到自己手里,来年又能并购好几块地皮,再往后年算,可以抵押的地产多了三成,从乌龙口借出来的现银又能继续滚起一个大雪球,或许用不了多久,这骆家庄就只有那么两三个大户人家,只有骆家人独大。
回到蒲春小墅私人宅邸,骆老大就看见一户农奴与家丁纠缠不休,他忙着往书房赶路,却被农奴拦在半途。
“骆员外!骆员外!”
来人是庄上的长工,带着女儿一起,见到骆老大从正门往里挤,本来抓住红门铜钉的手也松开,指甲里翻出来一些污血,被家丁推搡着往外赶,一下子逮住骆员外的衣袂。
“员外!我要给女儿赎身!我要给女儿赎身!”
骆老大认得这个长工,本来是去年天灾歉收时,签字画押做了证据,把他小女儿卖给骆家堂兄第四子做陪床丫鬟,有二两八钱的现银,来年还上。
“哦!你是长贵?这是小圆?”骆老大停住了脚步,他的脑子还算灵光,只是认不得几个字,没有去触怒这长工的意思,毕竟他不是仙人,他只有一条命。
长贵低声下气,员外愿意理会他,他自然兴高采烈——
“——我打听到,皇上要发救济呀!我还给你,我还给你,把圆圆的卖身契拿来罢!”
“哎?你哪里来的现钱?”骆家老大质问道。
长贵接着说:“来年有救济了,少交八十斤粟,我再咬咬牙,惊蛰以后仙长也变得厉害,马上要开战,粮食也精贵,等到好价的时候再卖,不是还有余钱过冬么?”
“哪有什么救济?”骆家老大脸色稀松平常,心里却起了涟漪:“哪里有?你听哪个讲的?”
躲在门内的家丁立刻往书房赶,要把宗族堂叔一家子喊来,特别是员外的小侄,长贵家里的女儿早就订好了房舍,卖给骆家做奴隶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没有么?没有么?”长贵脸色一下子变得灰暗,本来眉眼间还能挤出一些笑。
骆员外叹了口气——
“——你不要被坏人骗了,本来就没有念书,哪个鬼要骗你!或许还要你卖命!长贵!小圆来我家里有什么不好的么?”
“她和侄子也般配...”
长贵打断道:“能做个妾么?”
“那...”骆老大接着劝:“脱了奴籍以后的事情,到时候再说呀。这二两八钱的现银不好赚,你不要冲动,我也不算你的息,知道你前年去年都不好过了——你倒告诉我,究竟是谁和你说起这个救济的事?我想查清楚,怕庄子上来了鬼,要害乡亲呢!”
圆圆躲在长贵身后,不敢说什么,父亲要她嫁谁就嫁谁——但是做女奴就不一样了,地主家里的女奴是资产,当做货品礼品,送到别的地方,她再想回来看一眼父亲,恐怕这辈子都没有机会。
“谁说的呢?”骆员外低声催促着:“谁说的?你不讲清楚,我要地保来和你谈了,你这个人是不是勾结外面的...”
话音未落,陈飞虎从骆家大院的高墙跳了下来。
“我说的,你别吓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