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一处,他便上前见礼,说明来意。
各家洞主的态度也各有不同。
有些热络些的,远远瞧见他便招呼一声,指点一番附近无主之地的方位。
有些冷淡的,隔着几丈远便是一句此地有主了,旋即闭门不见。
不过也没有谁对他面露凶色,更不曾有人刁难驱赶。
陈舟一路走来,心中原先对于这般散修聚居之地的那些个凶险想象,便也渐渐淡了些。
当然,这般客气的模样到底是出于山中的规矩约束,还是当真性情使然,那就说不好了。
他又不是什么天真之人,心里自然存着几分保留。
只是面上不显,一路谦和有礼地走过来。
两日的光景,走走停停,问问探探。
对龙蛇山内部的地界也算是有了个大致的认知。
山中地势以涤尘市所在的山腹为核心,越往外走,灵机越薄,人也越少。
那些占了好地界的修士,多半是在山中经营多年的老资格。
新来的如陈舟这般,要么是运气好赶上某处原有居民搬迁或陨落,捡个现成。
要么便只能往偏远之处去,自己动手。
陈舟倒也不挑。
他初入修行不久,真炁初成。
比起灵机的浓薄,眼下更要紧的反倒是安定下来,有一处可以安心打坐修行的地方。
再者说了,每日的机缘方才是他修行最大的倚仗。
否则光靠自家这点根骨,日日采摄灵机,得修到什么年月才能炼出点名头。
……
一日午后,陈舟终于在龙蛇山东北一隅,寻到了一处尚且合意的地方。
此是一片较为狭长的山谷。
谷口窄,内里宽。
两侧山壁不高,被一层翠绿的竹林从谷底一直覆到了半山腰。
竹影婆娑,风过处沙沙作响。
谷中地势平缓,有一条溪涧从山壁间的石缝里渗出来,蜿蜒流过谷底,汇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浅潭。
溪涧的尽头有一道小小的飞瀑。
说是飞瀑,其实不过是几丈高的落差。
水流从崖壁上跌落下来,溅起一片白沫,声响不大,却胜在绵绵不绝。
日夜不休的水声在谷中回荡,反倒添了几分清幽之意。
而飞瀑后面的崖壁上有个仅容得下一人出入的石洞,可内里却是另有洞天。
石壁天然拱起,形成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厅。
地面虽有些坑洼不平,可稍加整理便可使用。
石厅深处还有一条更窄的缝隙,通向更里面的暗室。
空气干燥,不见潮气。
用来打坐修行或是存放物件,都是极好的。
陈舟在石厅里转了一圈,又沿着那条窄缝摸到了暗室。
仔细打量一番,十分满意。
唯一感觉有些不足的地方,便是进出只有瀑布后这一条路。
万一若是遇上些什么意外,进退便是极为不便。
不过这一点也不算什么,往后久居下来,自己大可再凿上一条。
算不上什么大碍。
至于灵机,当然也比不上先前看过的那些灵泉旁的上佳地界,这是实话。
可也不算太差。
至少比十万山外围的荒野要强出不少。
在此处打坐采摄,效率虽不及那些老资格们的灵地,可日积月累,也不是不能用的。
何况此地还有旁的好处。
谷中竹林茂密,野物不少。
方才进来的路上便瞧见了几只竹鼠在林子上窜来窜去,溪涧里更有银亮的小鱼游弋。
不缺吃食,不缺清水。
环境清幽,又足够隐蔽。
对于眼下的陈舟来说,已经足够了。
“便是此处了。”
陈舟心下落定,便不再犹豫。
当即将书箱卸下,青鹿解了缰绳,任它在谷中自行觅食。
玄冠从书箱里窜出来,围着浅潭转了一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转完一圈后,大约也觉得满意。
跳上了一块溪边的暖石,趴下来,眯着眼晒起了太阳。
陈舟看了它一眼,也不管。
伐木为梁,砍竹为墙,再搜集一些茅草作为屋顶。
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便搭起了几间竹屋,虽然里面还有些简陋。
但山中修行又不是在世俗里享福,如此也足够了。
甚至余,陈舟还有闲情雅致在竹舍侧面搭了个矮矮的鹿舍。
三面竹墙,一面敞口。
里头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
青鹿在谷中转悠了一圈后自己便钻了进去,卧下来,嚼着嘴边的草叶,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陈舟站在竹舍前,环顾四周。
竹舍在左,鹿舍在右。
面前是浅潭与溪涧,背后是飞瀑与石洞。
竹林环抱,山鸟鸣啭。
虽简陋了些,可看着倒也有几分安居的模样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桩事要做。
陈舟在谷口处转了一圈,寻到一块半人高的青石。
石面平整,正对来路。
旋而取出一枚水元珠,激发真炁,在上面写出三个大字——
听泉谷。
刻罢,退后两步看了看。
字迹端正,谈不上什么书法可言,但也算工整。
往后旁人路过此地,一眼便知此处有主了。
山里的规矩,立碑便是划界。
做完这些,才算是真正地安顿下来。
……
新居落成当晚,陈舟在竹舍前生了一堆篝火。
晚间从溪涧中摸了几尾鱼,又在林子里打了两只竹鼠。
当然了,这还要多谢玄冠大人的出力。
他也不做什么精细烹饪,只是简单收拾了,架在火上烤熟。
撒了些随身带的粗盐,便算是一顿。
鱼肉鲜嫩,竹鼠香气四溢。
二十多天赶路的日子吃的都是干粮冷水,眼下里这一顿热食入腹,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玄冠凑过来,陈舟便也不小气,分了它一尾小鱼,吃得满嘴油光。
吃的累了,陈舟便坐在门口抬头望天。
群星璀璨,银河横陈。
山谷里看星空,比平地上要近得多。
那些光点仿佛伸手便能够到。
收拾了残余,灭了篝火。
又打了一遍拳,活动了筋骨。
便回到竹舍内,盘膝坐定。
闭目调息,采摄灵机,温养真炁。
修持了一阵,困意上来。
陈舟也不强撑,收了功,裹上薄毯便躺了下去。
自打来了此世,每日子夜的结算便从未间断。
只是近来这一路赶路,日日都是行路、练功、采摄灵机这些个寻常事。
既无斗法之事,也无什么出人意料的际遇。
古井给出的评定便也是中规中矩的下中之流。
所得的机缘多半是些零散的灵机增益,不痛不痒。
久而久之,陈舟便也不再像先前那般特意守到子夜去等结算了。
反正该来的会来。
与其干熬着,不如踏踏实实修持一夜,等来日清晨睡醒了再看。
这般想着,一夜无梦。
……
翌日。
天色微明。
陈舟醒来时,谷中的晨雾尚未散尽。
青鹿已经自己从鹿舍里出来了,正在潭边低头饮水。
玄冠则不知去了哪里,大约是趁着晨间出去捕猎了。
陈舟从竹舍中起身,先在溪涧边净了手脸。
而后盘膝在浅潭旁的一块平石上坐定。
闭目凝神,心神沉入那方熟悉的虚冥当中。
古井浮现。
【每日结算】
【今日远涉千里,终有栖止之所。开山立碑,终有立身之所。评价:中下。】
陈舟一乐,倒还是个惊喜。
许是乔迁新居的缘故?
他也懒得多想,垂眸继续往下看去。
【得得山岚静气一缕。色若青烟,入体无声,沉于灵台。纳之,可令心神凝定,杂念自消。】
陈舟视线在这一行字上停顿了片刻,便也不觉。
一概的机缘阐述方式,虽然有些拗口,但效用总归是不会差。
抬手接了,思绪里便多了些别样的感觉,像是被一缕清风拂过。
那些往日里在脑海中来来去去的杂念,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
虽然依旧存在,但似乎不那么叫人在意了。
“倒也有些意思……”
低低念了一句,陈舟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叶,回到竹舍简单收拾了一番。
从书箱底层取出那只装着法钱的布囊掂了掂,又将三枚水元珠照旧收入袖中。
想了想,还是将龙蛇令也揣在了怀里。
值钱的家伙什都带在身上,至于旁的不大要紧,便放在水瀑后面的石洞里。
至于青鹿,便留在谷中自便。
玄冠更不必操心,那猫向来是自己的主子,爱去哪去哪。
收拾停当,陈舟便戴上斗笠,持杖出谷。
行过谷口时,目光在那块刻了听泉谷三字的青石上扫了一眼。
嘴角微微一弯。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若是没记错的话,今日便该是涤尘市开市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