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10日,上午十点,哥伦比亚边境,废弃农场。
辛诺皮夸尔被按在泥地里,脸贴着冰冷的泥土,鼻子里灌满了腐烂树叶和牲畜粪便的臭味。
他想挣扎,但后颈上那只脚踩得太狠,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地上。他听见自己的肋骨在嘎吱作响——不知道是断了,还是只是压迫的错觉。
“别动。”
踩着他的人说的是西班牙语,但口音很怪。
是墨西哥人。
辛诺皮夸尔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们……你们不能抓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这是哥伦比亚领土……你们没有执法权……”
踩着他的人笑了一声。
“执法权?”
那只脚更用力了。
“辛诺皮夸尔市长,您昨天夜里非法进入哥伦比亚领土,我们是在配合哥伦比亚政府打击跨境犯罪。您被捕了。”
辛诺皮夸尔想喊救命,但刚张嘴,嘴里就被塞进一团破布。
他被人像死狗一样拖起来,扔进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车门关上,黑暗吞没了一切。
车开了。
颠簸的土路,引擎的轰鸣,还有旁边几个男人压低声音的交谈——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偶尔冒出的几个词:“基多”,“总统府”,“贝内特先生”。
贝内特。
辛诺皮夸尔闭上眼睛。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墨西哥反情报总局的头子,维克托的影子,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那个男人。
完了。
1998年2月10日,下午两点,基多,总统府地下车库。
加西亚站在一辆黑色面包车前,看着车门打开。
里面先扔出来一个行李箱——黑色的,名牌,拉链开着,露出里面一摞一摞的美金。
然后是辛诺皮夸尔。
他被拖出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脸上全是泥和血,左眼肿得睁不开,右眼惊恐地瞪着周围的一切——地下车库昏暗的灯光,持枪的墨西哥士兵,还有站在他面前那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
“辛诺皮夸尔先生。”
贝内特开口,声音很平静。
“欢迎回家。”
辛诺皮夸尔浑身发抖。
“你……你是贝内特?”
贝内特点头。
“我赶了十二个小时的飞机,就是为了见您。”
他蹲下来,和辛诺皮夸尔平视。
“您知道您杀了多少人吗?”
辛诺皮夸尔拼命摇头。
“我没有……我没有杀人……那些是……是民众自发的……”
贝内特看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让辛诺皮夸尔浑身发冷。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平静。像看一只待宰的鸡。
“民众自发的。”
贝内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人点点头。
“带上去。”
辛诺皮夸尔被拖进电梯。
电梯上升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B1,B2,B3……不,不对,是往上,1,2,3——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没人回答。
电梯在四楼停下。
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紧闭的门。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辛诺皮夸尔被拖进那扇门。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灯罩朝下,把桌子周围照得雪亮,其他地方一片漆黑。
他被按在椅子上。手被反绑着,脚被固定在椅子腿上。
贝内特坐在他对面,拿起一份文件,翻开。
“辛诺皮夸尔市长,瓜亚基尔市长,前瓜亚斯省高官,‘基多爱国阵线’的幕后资助者,阿库尼亚将军的政治盟友。”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1998年2月5日,您下令瓜亚斯省警察对墨西哥公民进行‘身份核查’。核查期间,一百二十三名墨西哥公民被杀害,尸体堆积在圣安娜区街头。”
辛诺皮夸尔的脸更白了。
“1998年2月6日,您组织并资助了圣布拉斯区的反墨游行。游行期间,三十七名墨西哥公民被杀害,四十二人受伤,十九人失踪。”
“1998年2月8日,您与阿库尼亚将军通电话,策划在墨西哥部队逼近基多时,对墨西哥公民进行第二轮清洗。清洗名单上有三百个名字。”
贝内特合上文件,看着他。
“这些,您认吗?”
辛诺皮夸尔的嘴唇在抖。
“我……我是厄瓜多尔的市长……我的职责是维护……”
“我问您认不认。”
辛诺皮夸尔闭上嘴。
沉默。
灯在头顶嗡嗡响。
贝内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辛诺皮夸尔先生,您知道那三百个名字里,有多少孩子吗?”
辛诺皮夸尔没说话。
“六十二个。最小的三岁,最大的十四岁。”
贝内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您知道那个三岁的孩子叫什么吗?”
辛诺皮夸尔摇头。
“他叫迭戈·埃斯皮诺萨。他的父母在瓜亚基尔开了一家小餐馆。他们一家三口被杀的时候,他妈妈把他抱在怀里,两个人被烧成一团。”
辛诺皮夸尔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悔恨,是恐惧。
“贝内特先生……我……我可以配合你们……我知道很多事情……阿库尼亚的,阿拉尔孔的,还有……还有美国人的……”
贝内特看着他。
“美国人的?”
辛诺皮夸尔拼命点头。
“对!美国人!中情局!他们一直在支持我们!那个特纳!马尔科姆·特纳!他每个月给我们打钱,让我们搞反墨游行,让我们杀墨西哥人,让厄瓜多尔乱起来!”
贝内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继续说。”
1998年2月10日,下午四点,墨西哥城,国家宫。
布拉莫把那份刚从基多传来的审讯记录放在维克托面前。
维克托看了一遍。
“特纳。”
他念出这个名字。
“又是他。”
布拉莫点头。
“辛诺皮夸尔交代,过去一年,中情局通过‘黑海之狼’的渠道,向厄瓜多尔的反墨组织提供了至少三千万美元的资金。这些钱一部分用于组织游行和暴力活动,一部分用于收买军方和政界人士。”
维克托把记录放下。
“阿拉尔孔知道吗?”
布拉莫摇头。
“辛诺皮夸尔说,阿拉尔孔不知道。他和阿库尼亚是单线联系,资金直接进他们的私人账户,总统被蒙在鼓里。”
维克托沉默了几秒。
“阿库尼亚呢?”
“在押。还没审。”
“审。把辛诺皮夸尔的供词给他看,让他知道,他的盟友已经把他卖了。”
布拉莫点头。
“还有,”维克托说,“那份供词,整理一份,加密发给我们的人。让他们在适当的时候,放给美国媒体。”
布拉莫愣了一下。
“放给美国媒体?”
维克托看着他。
“让美国人自己看看,他们的中情局在拉丁美洲干了什么。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让他们乱起来。”
布拉莫明白了。
“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维克托叫住他。
布拉莫回头。
“那个三岁的孩子,”维克托说,“迭戈·埃斯皮诺萨。查一下他还有什么亲人。如果有,照顾好。所有的费用,从总统特别基金里出。”
布拉莫沉默了几秒。
“是。”
1998年2月10日,晚上七点,华盛顿特区,兰利。
特纳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视上CNN的新闻。
画面上是基多街头的景象:墨西哥士兵在巡逻,街上空无一人,店铺全关了门。旁白说:“墨西哥军队已完全控制厄瓜多尔首都,总统阿拉尔孔宣布投降……”
他把电视关了。
助手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先生,刚收到消息,辛诺皮夸尔被抓了。”
特纳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在哪儿抓的?”
“哥伦比亚边境。墨西哥特种部队越境抓的。”
特纳沉默了几秒。
“哥伦比亚政府什么反应?”
“他们……还不知道。墨西哥人没通知他们。”
特纳闭上眼睛。
“那个蠢货。”他低声说,“跑都不会跑。”
助手等着下文。
特纳睁开眼。
“‘黑海之狼’那边有消息吗?”
助手摇头。
“联系不上。他们的几个据点都失联了,可能被端了。”
特纳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波托马克河的夜景,黑沉沉的水面上倒映着几盏灯光。
“那个俄罗斯人还在墨西哥人手里。”他说,“辛诺皮夸尔也落他们手里了。这两个人知道的加起来,能把我们埋在拉丁美洲的所有线都扯出来。”
助手没说话。
特纳转过身。
“告诉我们在墨西哥城的人,做好撤离准备。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低调,能藏就藏,能跑就跑。”
助手点头。
“还有,”特纳顿了顿,“准备好一份撇清关系的声明。万一那些线被扯出来,我们要能第一时间把自己摘干净。”
助手愣了一下。
“先生,那是——”
“我知道。”特纳打断他,“但是没别的办法了。”
1998年2月11日,凌晨,基多,总统府地下室。
阿库尼亚看着面前那份供词,手在发抖。
辛诺皮夸尔的名字,辛诺皮夸尔的签字,辛诺皮夸尔说的每一句话——“阿库尼亚将军知道中情局的钱”,“阿库尼亚将军亲自收过三笔,总共五百万”,“阿库尼亚将军说过,只要让墨西哥人乱起来,美国人就会支持我们上台”。
他把供词放下,抬起头。
对面坐着贝内特。
“将军,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阿库尼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他说的……都是真的。”
贝内特点点头。
“很好。那我们就继续。”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
“接下来,请您交代一下,您和中情局的联系渠道。”
1998年2月11日,上午九点,墨西哥城,改革大道。
维克托的车队从国家宫出发,前往国会大厦。
今天是特别会议。议程只有一个:通报厄瓜多尔军事行动的初步结果。
车窗外的街道很安静。没有游行的队伍,没有抗议的标语,只有偶尔几个路人停下脚步,看着车队从面前驶过,表情复杂——有好奇,有敬畏,有隐隐的骄傲。
维克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卡萨雷坐在副驾驶,回过头说:
“老大,国会那边的人都到齐了。听说有几个人想发难,说什么‘未经国会授权出兵’、‘违反国际法’之类的。”
维克托没睁眼。
“让他们说。”
卡萨雷咧嘴笑了。
“让他们说。等他们说完,咱们把辛诺皮夸尔和阿库尼亚的供词往桌上一拍,告诉他们,那帮人杀的墨西哥人,是美国人出钱支持的。看他们还说什么。”
布拉莫在旁边接了一句:“供词不能全公开。中情局的部分,要留着以后用。”
维克托睁开眼。
“贝内特那边有消息吗?”
布拉莫点头。
“阿库尼亚全招了。他和中情局的联系渠道,汇款账号,接头人的名字,全招了。还有一份名单——厄瓜多尔军方和政界里,收过中情局钱的人,一共二十七个。”
维克托沉默了几秒。
“名单留着。以后有用。”
车队在国会大厦门口停下。
维克托下车的时候,门口已经围满了记者。闪光灯亮成一片,话筒伸到他面前,各种问题砸过来:
“维克托先生,厄瓜多尔行动的目的是什么?”
“维克托先生,国际社会谴责的声音您听到了吗?”
“维克托先生,下一步会怎么处理阿拉尔孔?”
维克托没回答。
他径直走进国会大厦。
上午九点三十分,国会大厦,全会场。
特别会议开始。
议长刚宣布议程,就有人举手。
是反对党领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议长先生,我有一个程序性问题。”
议长点头。
“请讲。”
老头站起来,看着主席台上的维克托。
“维克托先生,我想请问,出兵厄瓜多尔,是谁的决定?”
会场安静下来。
维克托看着他。
“我的决定。”
老头冷笑一声。
“您的决定?墨西哥宪法规定,出兵他国必须经过国会授权。您绕开国会,擅自调动军队入侵一个主权国家——这是违宪!”
有人附和,稀稀拉拉的几个声音。
维克托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
“我知道您权势熏天,没人敢反对您。但是,宪法就是宪法,程序就是程序。如果连这些都可以绕开,那我们和那些独裁国家有什么区别?”
会场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维克托。
维克托站起来。
他走到讲台前,看着那个老头。
“议员先生,您知道瓜亚基尔发生了什么吗?”
老头愣了一下。
“我……”
“一百二十三个墨西哥公民,在两天之内被杀害。尸体堆在街头,堆成一座小山。其中有一个三岁的孩子,叫迭戈·埃斯皮诺萨。他被烧死的时候,被他妈妈抱在怀里。”
维克托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
“您知道圣布拉斯区发生了什么吗?”
老头没说话。
“三十七个墨西哥公民被杀害。四十二人受伤。十九人失踪。失踪的人至今下落不明,很可能已经被埋到乱葬岗里去了。”
他顿了顿。
“议员先生,当那些人被杀的时候,厄瓜多尔的国会没有授权,厄瓜多尔的宪法没有授权,联合国的决议也没有授权。他们就是被杀了。”
会场里鸦雀无声。
“您跟我谈宪法,谈程序。”维克托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那好,我问您:宪法和程序,保护了那三十七个被杀的人吗?”
老头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没有。”维克托替他回答,“他们被杀了,凶手逍遥法外,厄瓜多尔的政府还说‘需要时间调查’。”
他扫视全场。
“所以,我出兵了。不是为了让厄瓜多尔人臣服,是为了让杀我们的人付出代价。不是为了炫耀武力,是为了告诉整个拉丁美洲——从今天起,谁敢动墨西哥人,我就动谁。”
他转身看着那个老头。
“议员先生,您觉得我违宪。那您就弹劾我。我等着。”
他走回座位,坐下。
会场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先是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片。
那个老头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坐下了。
议长敲了敲木槌。
“继续开会。”
1998年2月11日,下午三点,基多,总统府。
阿拉尔孔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天一夜。
没人来看他,没人来审他,只有门口的卫兵每隔两小时换一班。
他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审判?枪毙?还是关到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基多的街道正在恢复秩序。墨西哥士兵在巡逻,偶尔有几辆民用车经过,行人比昨天多了一点。远处,基多大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开了。
进来的是加西亚。
“总统先生,有人要见您。”
阿拉尔孔转过身。
“谁?”
加西亚没回答,只是侧身让开。
进来的那个人,阿拉尔孔认识。
是辛诺皮夸尔。
但又不是那个辛诺皮夸尔。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囚服,头发乱成一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他被两个人架着,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阿拉尔孔愣住了。
“辛诺皮夸尔……”
辛诺皮夸尔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没了。
“总统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我什么都招了……”
阿拉尔孔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架着辛诺皮夸尔的人把他拖到椅子上,按着坐下。
然后他们退出去,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阿拉尔孔和辛诺皮夸尔。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阿拉尔孔开口,声音很轻:
“你为什么要跑?”
辛诺皮夸尔低着头,不说话。
“你杀了那么多人,然后自己跑了。”
阿拉尔孔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那些被你杀的人?他们的尸体还堆在圣安娜区的街角,没人认领,因为他们没有家人了。你把他们全家都杀了。”
辛诺皮夸尔还是不说话。
“那个三岁的孩子,”阿拉尔孔继续说,“迭戈·埃斯皮诺萨。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辛诺皮夸尔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被烧死的。被你们扔在轮胎上烧死的。烧得只剩半个。”
阿拉尔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看着我。”
辛诺皮夸尔抬起头。
阿拉尔孔看着他,眼睛里的愤怒几乎要烧起来。
“你他妈看着我。”
辛诺皮夸尔的眼泪流下来了。
“总统先生……我……我是为了国家……”
阿拉尔孔笑了。
笑得很苦,很悲,很绝望。
“为了国家。好。那现在国家在哪儿?”
他指着窗外。
“外面那些墨西哥士兵,是来占领我们的。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吗?因为你!”
辛诺皮夸尔低下头。
“因为你这个畜生,杀了一百六十个无辜的人!他们来了,把我们的国家灭了,你现在跟我说,你是为了国家?”
阿拉尔孔的手在发抖。
他想打他。
想狠狠地打他。
但他的手动不了。
因为他知道,他自己也有罪。
那些屠杀发生的时候,他做了什么?他发了几个声明,说了几句谴责,然后呢?然后他站在阳台上,穿着戎装,对着摄像机喊“反对墨西哥霸权”,让那些杀人犯更来劲了。
他也是一部分。
辛诺皮夸尔是刀,他是握刀的人。
“阿拉尔孔先生。”
门又开了。
贝内特走进来。
他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愤怒,一个崩溃。
“聊完了吗?”
阿拉尔孔没说话。
贝内特走到辛诺皮夸尔面前。
“辛诺皮夸尔先生,您该回去了。”
那两个人又进来,把辛诺皮夸尔架起来,拖出去。
门关上。
房间里又只剩阿拉尔孔和贝内特。
贝内特看着他。
“总统先生,维克托先生让我问您一句话。”
阿拉尔孔等着。
“您愿意作证吗?”
阿拉尔孔愣了一下。
“作什么证?”
“证明中情局在厄瓜多尔的所作所为。”
贝内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阿库尼亚的供词。他交代了中情局怎么给他打钱,怎么支持反墨组织,怎么策划让厄瓜多尔乱起来。现在我们需要一个人,从政治层面证实这些。”
阿拉尔孔看着那份文件。
“您做了这件事,您就能活。”
贝内特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活得好,是活。关起来,活着。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但活着。”
阿拉尔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辛诺皮夸尔会怎么样?”
贝内特看着他。
“他会死。”
阿拉尔孔没说话。
“不是我们杀他。”贝内特补充,“是厄瓜多尔人民杀他。等我们撤军之后,会有一个特别法庭,审判所有参与屠杀的人。辛诺皮夸尔会是第一个。第二个是阿库尼亚。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名单上有二十七个人。”
他顿了顿。
“您是第二十八个。但如果您愿意作证,您可以从名单上划掉。”
阿拉尔孔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年轻议员站在议会大厦台阶上的画面。那时候他想,总有一天,要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现在这个国家被灭了,他有机会活下来。
活下来干什么?
看着那些被他害死的人的家属,在街上指着他说:“那个叛徒,那个卖国贼,他为了活命,什么都招了。”
他睁开眼。
“我作证。”
1998年2月11日,晚上八点,墨西哥城,“羽蛇神殿”顶层。
维克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布拉莫在旁边汇报:
“阿拉尔孔同意作证。阿库尼亚的供词已经整理完毕,辛诺皮夸尔的审讯记录也出来了。加上那个俄罗斯人伊万诺夫,我们手里现在有四份相互印证的证据,足以证明中情局在厄瓜多尔和整个拉丁美洲的渗透行动。”
维克托点点头。
“美国那边有什么反应?”
布拉莫摇头。
“还在沉默。媒体已经开始报道,但官方没有任何回应。白宫发言人说‘正在核实信息’。”
维克托冷笑一声。
“正在核实。核实什么?核实那些钱是不是他们打的?”
他转过身。
“通知我们的人,把那几份证据,一份给《纽约时报》,一份给《华盛顿邮报》,一份给CNN。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布拉莫点头。
“还有,”维克托说,“厄瓜多尔那边,清剿进行得怎么样了?”
布拉莫翻开文件夹。
“已经抓了四百二十七人。其中直接参与屠杀的二百一十三人,其他的是帮凶、组织者、资助者。名单上的人,抓到了三分之二。剩下的还在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