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莫站在他身边。
“民意调查显示,他的讲话之后,反墨西哥的示威不但没减少,反而增加了。德州那边,有人在州议会门口集会,要求‘重新独立’。加州那边,硅谷的一些科技公司开始裁掉墨西哥裔员工,理由是‘经济形势不好’。”
维克托点点头。
“这是必然的。当一个国家开始分崩离析,人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反思,不是团结,是找替罪羊。”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中美洲和南美洲被标注成一片绿色。
“哥斯达黎加那边怎么样了?”
布拉莫翻开文件夹。
“加西亚上校的报告。圣米格尔港的局势暂时稳定,‘蝎子’还在押,正在审。但周边几个国家的情况不太好。尼加拉瓜那边,反对派武装最近活动频繁,据说有外部势力支持。萨尔瓦多和洪都拉斯,贩毒集团正在渗透,政府军根本拦不住。”
维克托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危地马拉呢?”
“最麻烦。”
布拉莫说,“危地马拉政府军和反政府武装打了三十年,去年刚签了和平协议。但协议签了,仗没停。最近几个月,墨西哥边境那边流入了至少两万难民,都是从危地马拉跑过来的。”
维克托沉默了几秒。
“难民?”
“对。反政府武装控制了一些边境地区,政府军打不过去,那些人就往外跑。我们的人统计过,光是上个月,从危地马拉进入墨西哥的难民就超过五千人。”
维克托转过身。
“危地马拉政府怎么说?”
“他们什么都没说。他们顾不上。”
维克托走回窗前。
窗外,墨西哥城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但在那片蓝色和阳光之外,南边,中美洲的群山里,有人在打仗,有人在逃跑,有人在死去。
“告诉外交部,”他说,“发一份声明。就说墨西哥政府对中美洲局势表示严重关切,呼吁各方停火,保障平民安全。”
布拉莫点头。
“还有,”维克托补充,“通知国防部,边境部队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如果难民潮继续扩大,我们要做好接收的准备。”
卡萨雷愣了一下。
“老大,接收难民?那可是几万人,甚至几十万人。”
维克托看着他。
“不然呢?让他们死在边境上?”
危地马拉边境。
枪声是从凌晨四点开始的。
反政府武装的游击队袭击了政府军的一个边境哨所,打死了七个士兵,抢走了一批武器弹药。政府军反击,追进了山里,然后中了埋伏。
等太阳出来的时候,山路上横着十几具尸体。
有几个是政府军的,有几个是游击队的,还有几个——是当地村民。
那些还活着的人开始往外跑。
男人背着孩子,女人抱着包袱,老人拄着拐杖,顺着山路往北走。他们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往北走,就能到墨西哥,就能活下去。
边境线上,墨西哥部队已经拉起了铁丝网。
不是那种带刺的铁丝网,是那种简易的、临时拉的、只够拦住人的铁丝网。
一个墨西哥上尉站在铁丝网后面,看着那些跑过来的人。
越来越多。
像潮水一样。
他举起扩音器。
“停下!前面是墨西哥领土!没有证件不许进入!”
那些人没停。
他们听不懂西班牙语,或者听懂了也不在乎。
上尉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停。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副官。
“怎么办?”
副官没说话。
上尉咬了咬牙。
“放他们进来。”
副官愣了一下。
“上尉,没有命令——”
上尉打断他,“放他们进来。”
铁丝网被拉开一个口子。
那些人涌进来,像水一样,流过那个口子,流过那个上尉身边,流进墨西哥的土地。
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尖叫着,然后声音被淹没在更多的脚步声里。
上尉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脸。
疲惫的脸,恐惧的脸,麻木的脸,哭喊的脸,孩子的脸,老人的脸,女人的脸。
他想起自己的祖母。
祖母也是从危地马拉跑过来的,那年她十六岁,一个人,跑了三天,越过边境,在墨西哥的一个小村庄里落脚,然后结婚,生子,活到八十九岁。
如果那年没有墨西哥,祖母就死了。
现在轮到墨西哥了。
维克托看着那份刚从边境传回来的报告。
过去二十四小时,进入墨西哥的危地马拉难民——一万三千人。
他抬起头。
“危地马拉政府有反应吗?”
布拉莫摇头。
“没有。他们还在和游击队打仗。”
维克托沉默了几秒。
“告诉外交部,发一份更正式的外交照会。要求危地马拉政府保障边境安全,控制难民潮。同时,通知联合国难民署,墨西哥需要国际援助。”
布拉莫点头。
“还有,”维克托说,“让加西亚那边加快速度。‘蝎子’审完了,立刻送到边境去,让他看看那些难民。”
卡萨雷愣了一下。
“让他看难民干什么?”
维克托看着他。
“让他看清楚,他的老板‘黑曼巴’和那些东欧人,在中美洲干的好事。然后让他决定,是想死,还是想活。”
……
政府军和游击队的谈判在联X国的主持下进行。
谈了三天,什么都没谈成。
游击队要求危地马拉政府承认他们对边境地区的控制权,政府拒绝。政府要求游击队放下武器,游击队拒绝。联合国的人坐在中间,反复劝说,反复调解,反复失败。
第四天早上,谈判代表们刚坐下,外面传来爆炸声。
是迫击炮。
有人往联X国大楼附近扔了几发炮弹,炸死了三个平民,炸伤了十几个。
谁干的?不知道。
政府说是游击队,游击队说是政府,联合国说是“身份不明的武装分子”。
谈判暂停。
那些还坐在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维克托看着那份从危地马拉发来的最新报告。
他把报告放下。
“告诉国防部,”他说,“准备启动‘南方边境行动计划’。”
布拉莫愣了一下。
“那是……”
维克托说,“如果难民潮超过五万人,如果边境局势失控,如果危地马拉政府倒台——我们就出兵。”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卡萨雷先开口:“老大,出兵危地马拉?那可是干涉内政。”
维克托看着他。
“危地马拉政府已经管不了事了。游击队也管不了事。如果我们在边境等着,那些难民会死在边境上。如果我们进去,至少能把战火挡在国门外面。”
他顿了顿。
“这叫什么?那边本来就应该属于我们的。”
危地马拉边境。
那两万人已经在临时难民营里住了三天。
帐篷不够,食物不够,药品不够,什么都没有。国际红十字会的飞机还没到,联合国的援助还在路上,墨西哥政府的人正在想办法,但办法不够快。
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帐篷门口,抱着孩子。
孩子发烧,烧了两天了,脸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偶尔哭几声,声音细得像小猫。
女人没有奶水,没有药,什么都没有。
旁边一个老人走过来,递给她半瓶水。
“给孩子喝点。”
女人接过来,给孩子喂了几口。
孩子不哭了,但还是烧。
老人蹲在她旁边,看着远处。
远处,边境线的另一边,群山起伏,云雾缭绕。山里面,有人在打仗,有人在死去,有人在逃跑。
“我家在韦韦特南戈,”老人说,“跑了三天。我老婆没跑出来。”
女人没说话。
“她腿不好。走不动。我背了她一段,后来背不动了。”
老人低下头。
“我让她在原地等着,说我去找人来帮忙。等我找到人回去的时候,她不见了。”
女人看着他。
“是被游击队带走了?”
老人摇头。
“不知道。”
沉默。
风从北边吹过来,有点冷。
女人把孩子抱紧了一点。
“我妈也没跑出来。”她说,“我爸也没跑出来。只有我和孩子跑出来了。”
老人看着她。
“你男人呢?”
女人低下头。
“打死了。上个月。”
老人没再问。
远处,边境线上,墨西哥部队的探照灯亮着,照出一片白晃晃的光。光里能看见那些铁丝网,那些哨所,那些站岗的士兵。
“那边安全。”老人说。
女人点点头。
“我们到了。”
“希望在墨西哥,我能活下去…”
“我讨厌战争!”
“我…只想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