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缓缓将庞德扶起,亲自为他拭去脸上的泪水与尘土,语气再次变得郑重:“我信你的誓言,更信你的为人。”
“下去之后,即刻着手组建四千护城军,两千步军、两千骑兵,编制分立,将校自选,人马分编,各司其职。”
“人选由你亲自挑选,只选忠勇敢战、无牵无挂、一心报国、誓死效忠之士,但凡有滥竽充数、心怀异心、胆小怯懦之辈,一律剔除,绝不姑息。”
“军械、粮草、战马、甲胄,你直接派人去州府库府支取,谁敢阻拦,谁敢克扣,直接斩立决,不必禀报,我给你先斩后奏之权!”
庞德躬身抱拳,声如洪钟,再无半分忐忑,只剩坚定与决绝:“末将遵命!定不负主公所托!三月内,四千护城军必成军,五月之内,全城布防完毕,步军守内,马军巡外,内府护卫加倍,蓟城九门严守,宵禁严控,内奸清剿,绝不留任何隐患,绝不让刺驾之事,再发生一次!”
刘靖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欣慰与信任:“好,我等你的好消息。下去吧,好生养伤,护驾激战中你身负数处伤,不必强撑,军务之事,可先交由心腹副将打理,先养精蓄锐,再掌卫军。”
庞德再次躬身叩首,转身大步走出大堂,甲胄铿锵作响,步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坚定无比。
他心中再无半分卑微、忐忑、疑虑,只剩下滚烫的忠诚、坚定的信念、誓死报恩的决心。
望着庞德离去的背影,刘靖缓缓走回主位,落座之后,目光扫过堂内众人,眼中的温情与赞许尽数褪去,重又变得沉凝如铁,周身杀意凛然,让在场众人皆是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主公即将谈及辽东叛乱、刘图死难之事。
方才因庞德受赏而稍缓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凝重起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魏攸见状,上前一步,面色悲戚,声音低沉而沉痛,打破了堂内的死寂:“主公,庞德将军忠勇可嘉,主公任人唯贤,赏罚分明,必能凝聚军心,振奋士气。只是辽东之事,愈发危急,刘图将军亲卫带回的遗言,我等方才已然听闻,字字泣血,句句忠心,满场将士,无不落泪。”
刘靖端坐主位,沉默良久,周身气息越来越冷,越来越沉,悲痛、愤怒、惋惜、决绝,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无边的杀意,席卷整个大堂,让堂内温度都仿佛骤降数分。
他没有哭,没有吼,没有失态,只是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让人心头发颤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刘图不负我,不负幽州,不负本心,一生忠勇,死而后已。”
“公孙度杀我良将,据我疆土,勾结公孙瓒,遣死士刺我家眷,乱我北疆,罪在九族,罄竹难书。”
“此仇,不共戴天。”
“此恨,永世难忘。”
“传我命令:全军即刻休整,补足军械,备足粮草,整饬部曲,厉兵秣马。”
“子龙将军,率骑兵为先锋,即刻整军,待令出发。”
“传令给白狼山的程德谋,他不是一直都想要立大功吗?”
“不是觉得一个裨将军的官位配不上他吗?”
“现在机会来了,到他出力的时候了。”
“让他做做准备,只等我军令一到,便率白狼山乌桓胡骑南下,助我大军平叛。”
“还有,传令给弹汗山的阎柔将军,让他手下的鲜卑胡骑也准备一下,这场仗也有他出力的份。”
“田豫,率捕狼队、斥候,全面探查辽东三郡布防、粮草、兵力、世家、外援,一丝一毫,不得遗漏。”
“戏别驾,坐镇蓟城兼理广阳政务,总领内政,安抚民心,调配粮草,保障后勤。”
“庞德,统领四千护城军,步骑分守,死守蓟城,护卫内府,清剿内奸,弹压叛乱,无我军令,不得擅离城池半步。”
“如今寒冬腊月的,大军不好出征,暂且休整三月。”
“等到开春之后,我亲率大军,出师东征,直取辽东,踏平叛贼,生擒公孙度,取其首级,血祭刘图,告慰忠魂!”
“不灭公孙度,不取回刘图将军遗骸,不平定三郡叛乱,我刘靖,誓不还蓟!”
话音落下,堂内众人齐齐躬身,甲胄碰撞,声震屋宇,齐声应喏,声音铿锵,战意滔天:
“喏!谨遵主公号令!”
大堂议事散去,众文武各自领命离去,各司其职,整个幽州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田豫并未立刻返回捕狼营部署辽东探查之事,而是独自一人,缓步走在州府的廊庑之下,面色沉郁,心中翻江倒海,满是自责与反思。
他今年不过二十来岁,十四五岁便追随着主公刘靖起兵,从雍奴到幽州,从幽州到并州,十年光阴,一路顺风顺水。
刘靖对他那真是没得说,因为他年少些,刘靖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子侄看待。
刘靖基业水涨船高,他的官位也随之节节攀升,从一个小小的少年主簿,一步步做到捕狼营统领,幽州督邮。
他年纪轻轻的,就执掌幽州情报、缉奸、清细作的大权,风光无限,不过也确实有才华,从未出过重大纰漏。
他一直以为,自己将捕狼营打理得井井有条,将蓟城的布防、细作管控得滴水不漏。
可这一次,公孙瓒麾下的死士,竟然花费数年时间潜伏蓟城,险些刺杀主公夫人与长子。
这是他此生最大的失职,是他职业生涯中最耻辱的一笔,即便主公未曾重罚,他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
缓步回到捕狼营衙署,田豫摒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绪万千。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捕狼营都尉李乐躬身入内,神色恭敬,却又带着几分忐忑。
此次刺驾事件,他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心中早已做好了受罚的准备。
田豫抬眼,看向李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没有半分苛责,却更让李乐心中惶恐:“李乐,此次刺驾之事,你我办事不力,险酿滔天大祸。”
“公孙瓒的死士潜伏蓟城数年,我捕狼营竟毫无察觉,让主公夫人与公子身陷险境,此乃大罪。”
“主公念及你我等多年辛劳,未曾重罚,已是大恩浩荡。”
李乐心中一凛,当即躬身抱拳,沉声道:“属下知罪!一切皆是属下失职,未能尽到探查之责,让细作潜入心腹之地,甘愿受主公与督邮任何惩处!”
田豫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地宣布:“以后也不必再称我为督邮了,我督邮一职已经被拿去了,只是新人选还未曾上任,我暂且署理着。”
“捕狼队也暂时由我管着,至于我这个捕狼队统领的位置,还能不能继续坐下去,就看我们接下来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你此前跟着大军参与讨董,也算是立下了不小的功劳。主公有意升任你为偏将,结果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这升官的事情只能暂时搁置了。”
“就看你接下来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你我两人如今也算是同病相怜,你若是不能够将功折罪,恐怕你不只是偏将军升不上去,你现在这个捕狼队都尉的位置也得让与他人了。”
“你可得想明白,你这个捕狼队都尉,虽比不上那些偏将军、比将军,可是里面的权力有多大,你心里很清楚。”
“主公向来是有功就赏,不会辜负你。但你自己若是把事情办坏了,主公也保不住你啊!”
“你也算是跟随主公的老人了,主公的性子如何,你心里是极清楚的。主公是极其重情重义的,对于咱们这些旧人,多有恩遇。”
“可主公再重情重义,办事也得有个说法。就算想保你,其他人也得有意见,这个事情你需要明白。”
李乐没有半分不满,当即躬身领命:“属下无异议!属下知罪,戴罪立功,清剿所有内奸,以赎前罪!”
李乐现在是真快乐不起来了,难得眼看要升个偏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