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郭城内,以沈氏为首,乃是辽东传承三世的望族,田宅遍布辽东南部,庄户数千,在地方上权势极重。
昔日公孙度割据辽东,沈氏首鼠两端,如今燕侯大军破城,诛杀公孙穆,铁腕平叛,沈氏族长沈威更是彻夜难眠,心知今日便是生死关头。
次日清晨,沈威身着素色布衣,未着锦袍,不饰金玉,不带仆从,孤身一人徒步前往县衙,一路之上,见幽州军军纪森严,百姓扶老携幼领粮,心中更是忐忑。
行至县衙门前,亲兵见其衣着气度,知是城中大族首领,当即入内通禀。
不多时,亲兵出来传令:“主公传见。”
沈威整理衣襟,低头躬身,快步走入县衙正堂。
堂内气氛肃穆,刘靖端坐主位,一身玄色战甲未卸,腰间佩剑寒光凛凛,身旁何豹按刀而立,周仓虎视眈眈,贾诩垂眸而立,周身气压沉如泰山,压得沈威几乎喘不过气。
他快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颤抖:“草民沈威,乃平郭沈氏族长,叩见燕侯!燕侯亲率王师平定叛逆,救辽东百姓于水火,草民代表全族,恭迎燕侯入城!此前沈氏迫于公孙度淫威,多有不得已之举,还望燕侯宽宏,饶恕我全族老小!”
刘靖目光平静地落在跪地的沈威身上,声音淡漠无波,如同冰泉击石:“沈氏,平郭首族,权势赫赫。我且问你,公孙度割据辽东,横征暴敛,沈氏可曾为其献粮草、征庄户、充军资?”
沈威身子一颤,心知此事绝无可能隐瞒,燕侯细作早已遍布辽东,城中大小势力底细,恐怕早已被摸得一清二楚。
他不敢有半分虚言,连连叩首:“回……回燕侯,草民不敢隐瞒。公孙度数次强征粮草、丁壮,沈氏被逼无奈,前后共献粮六千石,征发庄户八百人,送至襄平大营。”
“只是……只是半月前,听闻王师即将北上,草民已暗中派人将所有征发的庄户全部撤回,粮草也未再输送分毫,一心只等燕侯前来,绝不敢再依附叛逆!”
刘靖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声都敲在沈威的心尖上。
“粮草庄户,或是被逼。那我再问你,辽东屯田,乃朝廷为安置边民、稳固疆土所设,沈氏可曾倚仗权势,强占屯田兵的田地?”
此言一出,沈威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布衣。
屯田乃是刘靖早年定下的国策,辽东虽远,却也遵行,只是公孙度乱政,地方世家趁机蚕食,沈氏便是其中之一。
此事比献粮更为致命,乃是触碰燕侯底线的大罪。
他浑身发抖,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声音带着哭腔:“燕侯明察!草民……草民有罪!”
“前几几公孙度纵容世家圈地,沈氏一时糊涂,强占了屯田兵田地两百余顷。”
“可得知燕侯即将收复失地、重定屯田法度之后,草民早已心惊胆战,半个月前便将所有侵占的田地全部归还屯田兵,分文未取,还补给了受损农户粮种!”
“那欺压百姓、伤人性命的豪奴呢?”刘靖声音陡然转厉,堂内气温骤降,“沈氏门下恶奴,仗势欺人,殴打屯田兵、抢掠乡民,可有此事?”
沈威额头磕出鲜血,泣声道:“有!有此事!那些恶奴狗仗人势,伤了三条乡民的性命,草民得知后,当即下令将为首的七名豪奴全部处死,尸首游街示众,向乡民赔罪!余下作恶奴仆,也全部杖责后驱逐出族,绝无姑息!”
堂内一时寂静,只有沈威粗重的喘息声与磕头声。
贾诩微微抬眼,欲言又止。
沈氏在辽东根基深厚,若贸然处置,恐激起地方世家反弹,安抚为上,方是稳妥之策。
可刘靖眼中,却无半分缓和之意。他缓缓起身,目光如刀,直刺沈威:“沈威,你听清楚。献粮草、送庄户,迫于公孙度兵威,尚可算作权宜之计。但强占屯田、纵奴害民,却是触我法度,犯我底线!”
“辽东屯田,是我亲自定下的安边之策,屯田兵戍边守土,耕种养军,是朝廷的根基,百姓的生路。你侵占其田,残害其民,与公孙度何异?说什么被逼无奈,不过是为自己的贪婪找借口!”
沈威面如死灰,连连求饶:“燕侯饶命!草民知罪!愿献全部家财,充作军资,愿为燕侯鞍前马后,只求饶过沈氏全族!”
“饶你?”刘靖冷笑一声,声音冰冷彻骨,“那些被你侵占田地、家破人亡的屯田兵,那些被你家奴打死的无辜百姓,他们可曾有人饶过?”
“来人!”
刘靖一声令下,两名亲兵立刻持剑上前。
“沈威身为族长,纵族圈地、害民伤农,罪无可赦。即刻将其推出城外,当众处斩!”
“沈氏全家,全部诛杀,没收所有田产、宅院、资财!”
“余下沈氏全族,不分老幼,全部发往并州九原郡,安置戍边,永世不得返回辽东!”
话音落下,堂内众人皆是一惊。
九原郡,乃是吕布故里,地处北疆边陲,数年前,刘靖亲率大军大破南匈奴,收复河套、九原、朔方诸郡,将南匈奴主力击溃降服,将被匈奴占据数十年的疆土重归大汉版图。
可九原地处边塞,虽已收复,却依旧胡虏环伺,风沙肆虐,土地贫瘠,乃是苦寒绝地,将沈氏族人发往此处,无异于流放边疆,生不如死。
沈威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嘶声哀嚎:“燕侯!九原乃边塞绝地,匈奴余孽未清,这是要我沈氏全族死绝啊!求燕侯开恩!”
“住口!”
何豹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声如洪钟,震得堂内嗡嗡作响:“主公仁慈,未将你沈氏全族诛杀,已是大恩浩荡!你侵占屯田、残害百姓,桩桩件件,皆是死罪,如今不过是流放戍边,还敢奢求怜悯?莫非是觉得主公刀不够快!”
周仓亦按刀怒喝:“主公平定辽东,是为救民,不是为养奸!你沈氏作恶多端,今日之罚,罪有应得!再敢多言,即刻加刑!”
沈威被两人一喝,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出声,只是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亲兵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其拖出县衙。
平郭城南门外,百姓早已聚集围观。
沈威被押至刑场,昔日作威作福的沈氏族长,此刻衣衫褴褛,面如死灰。
当亲兵宣布其强占屯田、纵奴害民的罪状后,围观百姓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得好!”
“沈氏恶贼,早就该死了!”
“燕侯英明!为我们百姓做主!”
“多谢燕侯严惩恶霸,还我们田地!”
屯田兵们更是热泪盈眶,他们被世家欺压多年,敢怒不敢言,如今燕侯亲至,为他们讨回公道,重夺田地,心中感激之情无以言表,纷纷跪倒在地,对着县衙方向叩首高呼:“燕侯恩德!”
刽子手刀光一闪,沈威全家人头落地,百姓欢呼声更是响彻云霄。
沈氏全族被查抄,田产全部归还屯田兵,资财充入军库,余下族人被士卒押解,踏上海船,前往九原郡的漫漫长路。
经此一事,平郭城中百姓民心彻底归附,辽东各郡得知消息后,世家大族无不震恐,作恶者连夜归还侵占田地,安抚百姓,生怕燕侯大军一到,落得与沈威同样的下场。
刘靖站在县衙望楼之上,看着城中百姓安居乐业,屯田兵重归田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贾诩上前,拱手道:“主公处置沈氏,恩威并施,既立威严,又得民心,辽东大局,已定大半。”
刘靖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北方襄平方向,手中马鞭轻敲栏杆:“公孙度割据辽东多年,根基尚在,襄平城坚兵多,不可掉以轻心。传令下去,休整三日,三军整备,粮草军械备足,三日后,北上襄平!”
“诺!”
三军休整,整军备战,平郭城内外一片热火朝天。
原本渡海而来的雍奴义从、西凉铁骑、水军锐士,再加上新降的辽东守军,整编之后已有近一万八千之众。军械库重新清点,甲胄、兵器、弓弩、箭矢尽数补充,粮草堆积如山,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挥师北上。
三日转瞬即逝。
刘靖亲率主力,拔营起寨,北上辽东郡腹地。
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大军刚一出平郭地界,沿途百姓便如同潮水一般涌来,自发投奔王师。
一开始只是数十人、上百人,到后来,竟是一村接一村、一乡连一乡,拖家带口,背着干粮,拿着简陋的农具、柴刀、猎弓,从四面八方朝着大军行进的方向汇聚。
有被世家欺压得家破人亡的屯田兵,有被公孙度横征暴敛逼得走投无路的乡民,有被强征壮丁、家破人亡的边民,还有那些当年曾跟随过刘靖旧部、却被公孙度隔断联系的老卒。
他们之中,有人步行数十里,有人连夜翻山越岭,只为亲眼见一见燕侯,亲口说一句愿随王师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