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这份知遇之恩、这份信任之重,他们只能用死战来报答。
忙活了一天,夜深人静之时,周泰与蒋钦两人才稍稍闲了下来。
周泰独自一人,站在船头,望着漫天星辰,久久不语。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身上崭新的侯爵服饰,眼眶再次微微泛红。
从一个草莽流民,到位居关内侯。
这一路,太难太难。
可他终究,做到了。
光宗耀祖。
这四个字,他终于实现了。
蒋钦也站在不远处,望着家乡的方向,默默躬身一拜。
“阿父,阿母,孩儿封侯了!
孩儿当上关内侯了!
咱们蒋家,再也不是寒门农户了!
你们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声音低沉,却带着无尽的激动与欣慰。
两个出身卑微的汉子,在这一刻,完成了人生最华丽的蜕变。
而在辽西郡,令支、阳乐两座孤城之中。
绝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严纲与副将两人,并肩站在令支城的城楼之上。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城外,赵云大军的营寨连绵数十里,灯火通明,如同一条巨龙,将整座城池死死围困,水泄不通。
城中,一片死寂。
粮草早已见底,士兵们面黄肌瘦,衣衫破旧,连走路都摇摇晃晃。
连日来,他们派出了一批又一批信使,试图突围前往青州求援。
可所有信使,全都一去不返,石沉大海。
青州方向,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此刻,在他们的军营之中,一场毁灭性的军心崩溃,已经悄然爆发。
李乐派出的细作,早已化妆成流民、伤兵、樵夫,混入城中,钻进了军营。
一则又一则令人绝望的消息,如同瘟疫一般,在士兵之间疯狂传播。
“喂,你听说了吗?青州那边传来死信,主公的水军,被刘靖一把火烧光了,一百多艘船,一艘都没剩下!”
“真的假的?那可是咱们全部的海上力量啊!”
“千真万确!牟平、黄县港口全毁了,渤海现在全是刘靖的战船,青州的援军,就算想来,也没有船可以渡海!”
“那我们……岂不是没救了?”
“何止没救!主公根本就放弃我们了!他根本不打算救我们!我们就是被扔在这里等死的弃子!”
“城中粮草只剩下最后几天了,再过几日,我们就只能饿死,或是被刘靖大军屠杀!”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趁早投降,或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一句话,两句话,十句话,百句话。
谣言如同潮水,淹没了整个军营。
本就已经濒临崩溃的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士兵们面面相觑,眼中只剩下恐惧、绝望、茫然与不甘。
他们是百战精锐,他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被自己的主公抛弃,怕的是毫无意义地死在一座孤城之中。
严纲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脸色阴沉得如同这漆黑的夜色。
“李将军,你说,青州到底出了什么事?
主公素来重视辽西防线,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我们被围困十余日,而不发一兵一卒救援。”
副将长叹一声,眼中充满了焦虑与不安。
“严将军,唯一的可能,就是渤海出事了。”
“主公的水军,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海路一断,我们就真的成了孤军,彻底没有希望了。”
严纲浑身一颤。
这个猜测,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一直不敢相信,不敢承认。
公孙瓒的水军,是他最后的希望。
若是水军真的覆灭……
他们这一万两千精锐,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严纲也算得上是个智将,他心里很清楚,退一万步来讲,现在军营之中流传的消息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就算消息是假的,士兵们的士气已经被瓦解。
就算他去辟谣,恐怕也很难将士气重新汇聚起来,因为他们已经等了足够久,确实没有见到任何的援军,士兵们此时恐怕更愿意相信眼前的事实。
严纲从目前的情况来判断,恐怕这个消息也不会是假的,他们已经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孤军。
严纲此时也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沉默了半响,咬了咬牙,对身边的副将说道:“再挑一百名精锐死士,分批突围,无论如何,也要把求援信送到主公手上!”
严纲咬牙低吼,声音之中带着一丝绝望。
副将轻轻摇了摇头。
“将军,没用的。”
“赵云的大军,围得如同铁桶一般,飞鸟难渡,我们根本冲不出去。”
“我们……已经被彻底抛弃了。”
抛弃二字,如同利刃,狠狠扎进严纲的心中。
他踉跄一步,扶住城墙,才勉强站稳。
魁梧的身躯,在夜色之中,显得无比单薄与凄凉。
军营之中,开始出现骚动。
有人低声哭泣,有人破口大骂公孙瓒,有人收拾行囊准备趁夜逃跑,有人已经在暗中商量投降之事。
严纲还在城楼之上苦苦支撑,却不知道,他们的军队,已经彻底完了。
辽西大势,已去。
时辽东郡襄平城内外,朔风扑打在巍峨的城郭之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宛若亡魂泣诉。
这座控扼东北边陲的重镇,昔日曾是边地雄城,商旅往来,胡汉杂居,一派热闹景象。
可如今,整座城池都被一层沉甸甸的阴霾笼罩,街头巷尾行人稀疏,往日喧嚣的市集早已关门闭户,偶有甲士持戈巡街,步履匆匆,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公孙度的州牧府大堂之内,气氛更是凝重得近乎窒息。
炭火盆中木炭燃得正旺,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公孙度阴沉如水的面容,眉宇间透着浓得化不开的焦躁。
他端坐于主位之上,腰背微微佝偻,再无半分半年前割据辽东、称雄一方的枭雄气概,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无尽的颓然。
他双手紧紧攥着一封墨迹未干的书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深深的指痕嵌入泛黄的信纸,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绢布捏碎。
这封信,乃是辽西前线的严纲派人星夜兼程送来的求救信。
信上文字,字字如刀,句句如刺,威逼利诱,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在戳着公孙度的心窝。
严纲在信中言辞恳切,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言明公孙瓒大军已被刘靖手下大将赵云围困于辽西,已成孤军,若公孙度再不出兵驰援辽西郡,唇亡齿寒,辽东亦将不保。
出兵支援严纲?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公孙度自己狠狠掐灭。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的家底。
他麾下如今能战之兵,仅仅只有七八千人。这点兵力,守御辽东郡尚且捉襟见肘,又能抽调多少人前往辽西驰援?
三千?还是两千?
这点兵力投入到刘靖数万大军的战场之上,不过是杯水车薪,顷刻间便会被吞噬殆尽。
更让他忌惮的,是刘靖麾下那支横空出世的渤海水军。
短短半年时间,刘靖以雷霆之势整合渤海沿岸,打造出一支规模庞大、战力凶悍的水军,如今已然彻底掌控渤海制海权,辽东半岛至渤海湾的广袤海域,尽在其水军掌控之下。
一旦他抽调兵力驰援辽西,襄平乃至整个辽东的防务必然空虚。
以刘靖的智谋与果决,岂会放过如此良机?
其水军完全可以搭载精锐步骑,沿海登陆,直扑襄平,到那时,他腹背受敌,兵力匮乏,根本无力抵挡,唯有死路一条。
按兵不动,闭门自守?
可若是严纲战败,公孙瓒覆灭,他同样是死路一条!
道理再浅显不过。
如今是严纲在辽西前线顶着刘靖的兵锋,替他挡住了刘靖北上的主力。
一旦严纲所部被全歼,公孙瓒势力彻底覆灭,刘靖便再无后顾之忧,便可集中全部兵力,大举挥师东进,直指辽东。
唇亡则齿寒,巢倾则卵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