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功夫。
城头之上,同样传来一阵极轻的回应。
紧接着,一根细细的麻绳,从城头悄无声息垂落下来,末端轻轻晃动。
黑影之中,一人立刻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粗细的密封竹筒。
竹筒之内,裹着一块细布,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内容只有一个:
公孙瓒水军尽灭,青州无路可援,城里面摁的公孙瓒军队已经成了孤军,李乐传来消息,让他们配合在城里面大肆传播这个消息,让城里面的公孙瓒手下军队都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粮草将尽,不降必死。
他将竹筒牢牢绑在麻绳末端,轻轻打了个手势。
城头之上,立刻有人缓缓向上拉动。
细绳一点点升高,竹筒稳稳被拉上城头。
四名细作在城下静静伫立,直到麻绳完全收起,城头再无动静,才彻底松了口气,转身隐入黑暗之中。
而在漆黑的城垛之后,几名看似普通守城壮丁的汉子,迅速将竹筒取下,躲入阴影处拆开。
他们并非被强征的平民,而是捕狼都尉府早在辽西郡布下的暗桩。
此前公孙瓒与刘靖开战,辽西大乱,城池封锁,他们与外界断了联络,便一直潜伏在守军之中,伪装成壮丁苦役,静待指令。
今日接到城外暗号,他们便知,是自家都尉府传来了命令。
几人不敢久留,迅速将密信收起,趁着换哨间隙,低着头,装作搬运军械的模样,快步穿过冰冷的城墙走道,混入军营深处的一处破旧营房。
这里,正是捕狼都尉府在令支城内的秘密据点,领头之人,是一名伪装成普通壮丁的暗线头目。
营房里昏暗狭小,只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一响,映得几人影影绰绰。
那捕狼都尉府的领头约莫三十多岁,面容黝黑,手上满是老茧,往那儿一坐,便带着一股久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沉稳劲儿。
一见几人神色慌张地进来,他立刻放下手中磨得发亮的短刀,压低声音:“怎么了?一惊一乍的,不怕被人盯上?”
领头那壮丁快步上前,把竹筒往他手里一塞,声音都带着颤:“头!外面……外面来消息了!是咱们自己人送来的!”
“自己人?”捕狼都尉府的军侯眼睛一眯,赶紧拆开竹筒,取出里面的细布。
他就着油灯,一字一句看得极慢,越看,呼吸越重,握着布片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旁边几人都屏住呼吸,眼巴巴望着他。
一人忍不住小声问:“头啊,外面传来什么消息啊?是不是主公那边有动静了?”
军侯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翻腾的情绪,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激动:
“天大的好消息!”
“主公亲自主持大局,周泰、蒋钦两位都督,率领咱们渤海水军,一把火,把公孙瓒在青州的战船,全烧光了!”
“牟平、黄县两大港口,尽数被毁!渤海之上,从今往后,只有咱们主公的船队,再没有公孙瓒一船一卒!”
几人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全是不敢置信。
“真、真的?”
“咱们水军……真的全胜了?”
军侯重重一点头,眼中精光爆射:
“千真万确!密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周泰、蒋钦,那是主公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果然没让主公失望,立下如此泼天大功!”
“公孙瓒水军一灭,青州的援军,彻底过不来了!辽西这两座城,就是两座死城!”
“严纲、单经还在硬撑,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外面的天,早就变了!”
几人听得心头狂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振奋,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们潜伏在这座死城里,天天装苦役、装小兵,忍饥挨饿,担惊受怕,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我的娘哎……”一人忍不住低呼,“咱们水军,真是好样的!竟然立下了如此大功!”
“跟着主公,果然不会错!”
军侯摆了摆手,让众人安静,脸上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厉:
“高兴归高兴,正事不能忘。”
“主公这一步,就是要咱们在城里,把消息散出去,让公孙瓒的兵,人人绝望,个个心乱。”
几人立刻正色:“头,你吩咐!咱们怎么干!”
军侯沉声道:“记住一条,咱们不是传信的,咱们只是无意中听到消息的小兵。”
“你们分成四拨,散开去闹。
第一拨,去伙房、厕所、马棚这些人杂的地方,假装闲聊,先叹苦:粮快没了救兵咋还不来,然后装作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我听上面的人说,海路好像断了……引着别人去猜。
第二拨,找同乡、同伍的老兵,私下说:我表弟在城外当差,托人带话,说公孙家的船全没了,青州根本救不了咱们,再守就是等死。
第三拨,专找那些家里有老有小的士兵,悄悄跟他们说:刘靖那边不杀降,只要放下刀,就能回家。
第四拨,夜里趁黑,在墙上、木板上、甚至干粮袋上,写几个字:水军没了、青州不救、投降可活。不用多,一两处就够,第二天一传开,满城都炸。”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所有人记死——只传绝望,不传希望;只说大势,不说是我们说的。
要让他们觉得,这消息是从军官嘴里漏出来的,是瞒不住的天大势。
心一散,城自破。”
“属下明白!”
几人压低声音应下,一个个眼神发亮。
他们知道,今夜之后,令支城,将再无战心。
而这一切,城楼上的严纲、单经,半点也不知晓。
………
蓟城
议事堂之内,所有人看着沙盘上的辽西两城,再看向刘靖的背影。
解决了辽西军心之事,刘靖的目光,再次投向沙盘。
这一次,他的手指,重重落在了辽东郡的位置。
辽东郡,襄平。
公孙度。
刘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与犹豫。
“公孙瓒已不足为虑。辽西孤军,崩溃在即。辽东公孙度,闭门自守。我军北上的最大障碍,已经全部清除。”
说到这里,刘靖声音陡然提高,响彻整个大帐。
“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整军备战,三日之后,我亲率主力大军,由周泰、蒋钦两位将军水军护送,渡海奇袭辽东郡!”
渡海奇袭辽东郡!
一句话,让整个大帐瞬间沸腾!
所有将领,眼中都爆发出熊熊燃烧的战意。
公孙瓒水军已灭,渤海之上,再无任何力量可以阻挡刘靖大军。
渡海征辽东,如入无人之境!
周泰、蒋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豪情与战意。
他们刚刚受封关内侯,正愁没有机会再立大功,报答主公的隆恩。
渡海奇袭辽东,正是他们渤海水军大显身手的最佳时刻!
两人同时大步踏出,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声震四野。
“末将周泰,蒙主公厚恩,封关内侯,无以为报!愿率前部水军,为主公开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敢有挡路之敌,尽数诛灭!”
“末将蒋钦,愿与周将军一同,统领全部水师,负责大军渡海运输、海面警戒、侧翼掩护,确保主公与主力大军,安然登岸,死战不退!”
两人声音铿锵,气势冲天。
刘靖看着眼前这两员忠心耿耿的悍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好!有你们二人在,渤海之路,畅通无阻!水军全权交由你们调度,务必确保三日后,大军准时出发,不得有误!”
“喏!”
两人齐声领命,站起身来,威风凛凛,气势滔天。
帐内诸将,也纷纷上前请战。
“末将愿为先锋!”
“末将愿随主公出征辽东!”
“末将请命,第一个登岸!”
大帐之内,士气高涨,战意沸腾,所有人都被即将到来的大战,点燃了心中的热血。
刘靖抬手压了压声浪,沉声道:“诸将各自归营,整军备船,三日后,准时集结。”
“喏!”
众人轰然领命,陆续退出大帐。
不多时,中军大帐之内,便只剩下刘靖。
亲卫守在帐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便在此时,一道清瘦身影缓步走近,对着帐门轻轻一礼。
“属下戏志才,求见主公。”
刘靖抬眼,淡淡开口:“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