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诸侯听说,董卓竟然真的放弃雒阳,裹挟天子西迁长安,焚烧宫室,发掘帝陵。
所有人都惊呆了。
帐内一片死寂。
袁绍、袁术、刘岱等人,面面相觑,神色震惊。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董卓竟然真的被刘靖逼到了这一步。
更没有人想到,刘靖此前的判断,竟然全部应验。
董卓竟然真的跑路了!
刘岱轻叹一声,目光复杂地望向雒阳方向:
“刘安之……高瞻远瞩,远胜我等啊。”
袁绍沉默不语,心中五味杂陈。
敬佩?
有。
忌惮?
更深。
联军士气早已跌至谷底。
公孙瓒早已北归,各路诸侯兵马疲惫,人心思归,谁也不愿意再西进入关,与董卓死磕。
袁绍环顾众人,缓缓开口:“董卓已西迁,雒阳残破不堪,继续西进,毫无意义。我意……再观望一二,再做长远计较。各位若有要事,可率军自去。”
无人反对。
所谓讨董联军,至此,彻底名存实亡。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西进长安、诛杀董卓、迎回天子的事,他们不做了。
就让刘靖去做。
就让刘靖去耗损兵力。
就让刘靖去面对函谷关天险。
至于那百万石粮草、并州稳固的根基、越来越高的声望……
他们眼红,却也无可奈何。
刘靖已经用一场又一场胜利,为自己打下了一片谁也无法撼动的名声。
他们这些人实在是不想在这空耗粮食,继续当刘靖的背景板了。
刘靖那么强,就让他强去吧!
他们回去谋划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为将来打算还实在些。
反正他们也跟手下的谋士再三研究过了,刘靖再强,没有关东联军的帮忙,想要攻下函谷关,真的救回天子,那也是千难万难的事情。
经过战火与劫掠后的帝都,早已没有了昔日天下中枢的气象,入目之处,尽是断壁残垣,焦土遍野。
曾经宽阔平整的官道被马蹄与兵车碾得坑坑洼洼,路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罐、断裂的兵器、烧焦的木梁、还有来不及收拾的破碎衣物。
风一吹,尘土与灰烬扬起,尸臭弥漫在空气之中,呛得人胸口发闷。
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当闻到同类的尸臭时,再多的香囊也掩盖不住这种味道。
街道两侧的民房十室九空,不少屋舍被彻底焚毁,只留下漆黑的梁柱与歪斜的墙体,像一具具巨大的骸骨,沉默地立在天地之间。
偶尔有几声微弱至极的啼哭,从断墙的缝隙里、坍塌的屋角下飘出来,细若游丝,听得人心头发紧。
那是侥幸活下来的百姓,老人、妇人、孩童,他们缩在最隐蔽的角落,眼神空洞,面色蜡黄,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不敢出声,不敢动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在一片死寂与恐惧之中,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他们害怕外面还是如狼似虎的西凉军,跑出去命就没了。
刘靖沿着官道缓缓前行,脚下偶尔会踩到碎裂的骸骨与枯骨,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每一步落下,他的心便往下沉一分。作为一名从后世穿越而来的人,他熟读史书,深知汉末乱世的残酷,也清楚董卓入京之后,雒阳究竟遭遇了何等恐怖的浩劫。
可书本上的文字再如何触目惊心,也比不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他走到南宫正门的废墟前,停下了脚步。
这座曾经代表着大汉皇权威严的宫殿正门,如今只剩下半截焦黑的墙体,曾经鎏金镶玉的门扇早已不见踪影,汉白玉的台阶断裂成数截,上面布满刀痕与火烧的痕迹。
宫墙之下,蜷缩着几具早已冰冷的尸体,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他们死状凄惨,双目圆睁,仿佛至死都无法相信,自己会在煌煌帝都之中,落得如此下场。
刘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满是沉痛与悲悯。
他不是圣人,却也见不得无辜者惨死。
站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能下令清理尸骸,能下令搜捕残兵,能下令给百姓一口粮食,能指引他们前往并州求生。
可他无法让死去的人活过来,无法让焚毁的宫殿恢复原样,无法让破碎的家园瞬间重归安宁,更无法让这崩坏的天下,立刻回到秩序之中。
“传令。”
刘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定,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
“全军入城,分作三部行事。第一部士卒,持绳索、木杠、草席,沿街收拢尸骸,于城外北邙山下择高地统一安葬,立土为标记,不许暴骨于野,不许轻慢逝者。”
“第二部士卒,披甲持刃,分区巡查,凡遇西凉散兵、溃卒、盗匪,有行凶、劫掠、伤人、纵火者,一律就地格杀,勿需禀报。”
“第三部士卒,携带干粮与清水,安抚城中幸存百姓,告知愿意东去者,可前往虎牢关随军转运粮草,愿入并州者,落地即可入籍,官府分田、予种、予屋,保其一条生路。”
顿了顿,他继续下令。
“全军在此休整三日,整顿甲械,补足粮秣,安抚军心,三日后,再商议西进之策。”
“喏!”
左右诸将齐齐躬身应命,声线沉稳有力,回荡在空旷的街巷之中。
军令下达,燕军士卒井然有序地涌入雒阳城内。
整支军队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没有一人趁火打劫,没有一人践踏民房,更没有一人惊扰幸存百姓。
士卒们各司其职,沉默地忙碌着,整个过程安静而肃穆,仿佛所有人都被这座死城的悲伤所感染,不愿再增添半分喧嚣。
有人抬着尸骸,一步步走向城外,动作轻柔,仿佛在护送故人。
有人手持兵刃,沿街巡逻,目光锐利,一旦发现作恶者,立刻出手,绝不留情。
有人捧着干粮与清水,缓缓走到缩在角落的百姓面前,轻轻放下,低声安抚,让这些早已绝望的人,重新感受到一丝人间暖意。
刘靖站在宫墙之下,静静看着这一切。
风掠过断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天地在为这场浩劫悲鸣。
他望着那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望着士卒们默默忙碌的身影,望着远处依旧冒着黑烟的宫殿废墟,心中百感交集。
他来到这个时代,手握兵权,心怀壮志,一心想要讨伐董卓,安定天下。
可真正站在浩劫的中心,他才明白,所谓雄图霸业,在无数无辜逝去的生命面前,显得如此轻薄。
百姓何辜,要遭此乱世之苦?
江山何罪,要落得如此支离破碎?
夕阳渐渐西沉,残阳如血,将整座雒阳城染成一片凄红。
断壁残垣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影子,更添几分凄凉。刘靖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才转身返回行辕。
他的临时行辕,设在昔日的司隶校尉府。
刘靖的妇翁郭鸿在这一座官署住了很多年。
刘靖以前来雒阳的时候,也曾经在这里下榻过。
可以说,对这座官署,他原本该是很熟悉的。
可现在,他已经有点认不出这座官署原来的样子了。
这座官署虽遭西凉军洗劫,屋舍损毁不少,但主体结构依旧完好,厅堂宽敞,廊柱挺立,只是少了往日的车马喧嚣,多了几分荒凉与寂静。
庭院之中草木枯萎,落叶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更显冷清。
入夜之后,雒阳城彻底陷入死寂。
没有灯火,没有人声,没有犬吠,没有虫鸣。
整座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入深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悲伤。
偶尔从断壁下传来几声压抑至极的抽泣,很快又消失不见,只剩下巡逻士卒甲胄碰撞的轻响,在空旷的街巷间远远传开。
刘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厅堂案前。
案上摊开一幅雒阳全境舆图,图中宫城、坊市、城门、军营、仓廪、府库一应俱全。
他甚至还能从这幅地图上找到当年郭鸿在上面留下的批注,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刘靖只感觉到恍如隔世。
西凉军焚烧之处、劫掠之处、毁弃之处,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座城池,触目惊心。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舆图上南宫、北宫、太仓、武库、永安宫、濯龙园等地标。
羊皮纸张粗糙,带着烟火熏烤后的干涩气息。
眼前,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白日所见的一幕幕。
倒在路旁的孩童,抱着亲人尸体痛哭的妇人,被烈火吞噬的屋舍,被刀斧劈碎的宫殿,断壁上的血痕,沟渠里的残骨,还有百姓那双空洞绝望、没有丝毫光亮的眼睛。
那些画面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