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风过，旌旗猎猎，仿佛在为这一腔忠义、却无处施展的兄弟二人，无声叹息。
公孙瓒见状，面色稍缓，拍了拍他的肩头：“玄德，我知你心有大志，日后自有你建功之时。眼下，随我北归，才是正途。”
出了公孙瓒大帐，夜色深沉，寒风刺骨。张飞压低声音，瓮声瓮气，满是憋屈：“兄长！那公孙伯圭只顾自家地盘，只想北上夺幽州，全然不顾天子安危、天下大义！咱们明明可以西进，为何要随他回去？俺不服！”
刘备望着虎牢关方向那面“燕”字大旗，眼中微光闪烁，却满是无奈：“翼德，我等寄人篱下，身为部属，当守军令。伯圭兄决意北归，我等不可不从。西进之志，今日虽不能遂，只要心存忠义，总有实现之日。”
“你且听我言。暂且隐忍，从命北归，再寻时机。我等今日蛰伏，未必不是来日之机。”
张飞重重一顿长矛，怒声低吼，却终究无可奈何。两人身影没入夜色，心意虽在雒阳，脚步却只能随公孙瓒向北而去。
公孙瓒拔营归青州，备战幽州，刘备、张飞身不由己，只能随行，西进之志，暂时尘封心底。
……
吕布自广武山溃退而出，一身兽面吞头铠染满鲜血，方天画戟之上血珠滴落，沿途皆是尸骸、弃械、溃散的士卒。
他心中又惊又怒，又恨又悔，恨徐荣叛降，恨刘靖狡诈，更恨自己一世威名，竟栽在此地。
虎牢一失，关东门户洞开，董卓在雒阳的根基已然动摇，他这个镇守雄关的大将，回去便是死罪。
可吕布毕竟是吕布，久历边战，临危不乱，他虽溃，却未乱方寸，一路策马狂奔，沿途不断扬声喝令，收拢四散奔逃的溃兵。
起初，他只以为经此大败，山谷伏兵四起，关前精锐尽丧，能从刘靖布下的天罗地网中逃出来的，不过数百残兵，至多千人。
可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随着他一路向西，沿途不断有散兵闻声而来。
有弃了兵器、丢了头盔的轻骑，有浑身带伤、步履蹒跚的步卒，有与大队失散的什长、佰长，甚至还有不少原本驻守关外、听闻关破便仓皇西逃的部曲。
这些人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在荒野间乱窜，听闻吕布亲率残部西撤，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朝着他的旗号汇聚而来。
一开始只是数十人，而后数百人，再而后，竟是成百上千地涌来。
吕布勒马立于高坡之上，望着身后不断汇聚、越来越庞大的人流，眉头紧锁，心中惊疑不定。
他亲自清点，一遍又一遍，每一次清点，数目都在往上跳。
三千……四千……四千五百……
直到最后，当他抵达雒阳以东数十里的临时驻点时，麾下聚拢的败兵，竟已足足五六千人。
而且这五六千人，大多是并州边地久经沙场的精锐骑士，甲械虽有丢失，却仍有大半完好，士气虽颓，可筋骨尚在，稍加整肃，依旧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强军。
吕布坐在临时搭建的帐中，周身气息沉冷如冰，挥手召来麾下心腹将领。
魏续、宋宪、成廉等人依次入内，人人面色凝重，甲上血污未干。侯成早已死于乱军之中，此刻帐中再无此人。
吕布抬眼，目光扫过诸将，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疑惑：“你们都看清楚了？这一路收拢而来的兵马，竟有五六千之众。”
诸将相视一眼，皆面露惊色。
魏续率先开口，语气难以置信：“将军，我等也觉怪异。虎牢关前伏兵四起，燕侯刘靖布局周密，从关前到山谷，尽是他的精锐，黄忠、赵云、高顺、典韦，无一不是当世虎将，围追堵截，滴水不漏。按常理而言，我军溃散之下，能逃出十之一二已是万幸，何至于能聚起五六千之多？”
宋宪亦点头：“末将一路收拢士卒，不少人都说，并未遭到燕军死力追杀。不少散兵只是被驱离要道，并未被围杀，甚至有几处隘口，燕军只是列阵威慑，并未出兵截杀……”
成廉沉声道：“末将亦有察觉。刘靖麾下骑兵虽勇，却似有意无意放开了向西的通道，只追不杀，只逼不围，仿佛……是故意放我等离去。”
这话一出，帐中瞬间安静。
吕布瞳孔微微一缩，指尖猛地攥紧了方天画戟的杆身，指节发白。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自我否定的不信：“故意放我等走？不可能。刘靖与某乃是死敌，虎牢关前数次对峙，此人步步紧逼，心机深沉，恨不得将某碎尸万段，怎会故意放水？某原本以为，经此一败，能活着回到雒阳的，不过三五百人。可如今……竟有五六千。这绝非侥幸。”
魏续上前一步，躬身低声道：“将军，以末将浅见，此事绝非侥幸。刘靖用兵，素来算无遗策，从无半分疏漏。若他真想将我军尽数歼灭于虎牢以西，只需以精骑封锁西归之路，再以步卒四面合围，我等便是插翅难飞。可事实是，我军不仅未被全歼，反而一路从容收拢溃卒，人数越聚越多，直至五六千之众。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是刘靖故意放开生路，放我等归来。”
吕布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又惊又疑：“他为何要这么做？某与他无半分交情，无半分恩惠，只有死战之仇。他放我等归来，于他有何益处？”
魏续目光凝重，一字一句道：“将军，刘靖此人，从不做无用之功。他放我等归来，绝非心慈手软，更非顾念旧情，而是要借我等之手，乱董卓之心，乱雒阳朝堂。”
吕布一怔：“乱雒阳？”
“正是。”魏续点头，语气越发肯定，“将军试想，虎牢关失陷，罪魁祸首乃是徐荣叛降、献关通敌。”
“可董相国性情残暴，多疑嗜杀，他不会信什么叛降、诡计，只会认定是将军丧师折将、丢关失地。”
“西凉诸将，李傕、郭汜、樊稠、张济等人，素来与我并州军不和，嫉妒将军兵权，忌惮将军勇武。”
“将军此番大败而归，又带回五六千精锐，他们必定视若眼中钉、肉中刺，必会在董卓面前百般构陷，必欲除将军而后快。”
“董相国盛怒之下，必定严惩将军，甚至欲杀将军以明军法。”
“可将军手中尚有五六千并州精锐，皆是死士，一旦将军有难，并州军必定哗变。”
“到那时，西凉、并州自相残杀，雒阳不攻自乱。”
“刘靖坐观其变，待我等内乱四起、元气大伤，他再挥师西进，唾手可得雒阳，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坐收渔利。”
魏续话音落下，帐中诸将尽皆变色。
宋宪倒吸一口凉气：“魏续此言……竟丝丝入扣！这刘靖，好深的心机！他不是放我等一条生路，他是把我等当成了搅乱雒阳的棋子！”
成廉咬牙：“好狠毒的算计！不费一刀一枪，便要让董相国与将军反目，让西凉与并州火并！”
吕布坐在主位之上，浑身冰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反复回想虎牢关破后的追杀、沿途的散兵、隘口的避让、越来越多的溃卒……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全是刘靖的布局。
不是他吕布命大，不是并州军侥幸，而是刘靖根本没想杀他。
甚至可以说，刘靖从头到尾，都没把他吕布的生死放在心上，杀了吕布，不过少一员敌将，断一支并州军。
可他留着吕布，却能让董卓内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