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最后一声，声震云霄，响彻天地！
一声令下！
早已蓄势待发的大军，瞬间动了！
“咚！咚！咚！”
战鼓雷鸣，激昂高亢，震彻云霄，敲碎了渤海的宁静，点燃了将士们心中的战意。
“呜呜——”
号角悠长，苍凉雄浑，响彻海面，传递着进攻的命令。
数百艘战船，同时扬起巨大的船帆。
白色的船帆被海风瞬间灌满，鼓起如墙，一艘艘战船在海浪的推动下，缓缓驶离岸边，船头破浪前行，朝着辽东郡的方向，全速疾驰而去。
海面之上，浪花飞溅，战船如梭，帆影蔽日。
……
渤海之东，辽东海岸线一处名为望海滩的隐秘浅湾，此刻已经被一片肃杀而又带着期盼的气息彻底笼罩。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只翻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何豹便已经从临时驻扎的坞堡之中赶了出来，亲自站在滩涂最高处的一块礁石上，朝着东方大海的方向遥遥眺望。
他身后的空地上，六千余名衣衫破旧、甲械不全的士兵，已经按照什伍建制列队完毕，人人昂首挺胸，目光死死盯着海面，眼神之中，是压抑了整整半年的期盼与激动。
何豹一身陈旧不堪的皮甲，甲片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剑伤痕，多处已经开裂变形，腰间悬挂的那柄战刀，刀刃之上布满了豁口，连刀柄之上的缠布都已经磨损脱落，露出了底下被汗水浸透发黑的木头。
他面容枯槁憔悴，下巴上杂乱的胡须纠结在一起，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布满了交错的血丝，一看便知是长期缺少睡眠、又连续经历恶战死战所致。
可即便如此，他的身躯依旧站得笔直，如同海边一块历经风吹雨打却始终不倒的礁石。
三日前，捕狼都尉府的密探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穿越公孙度布下的层层哨卡，潜入辽东腹地，找到了何豹所部藏身的坞堡，送来了一封烫着火漆的密信。
信上只有短短数行字，却让何豹这位在刀山火海中滚打了十余年的铁血硬汉，当场热泪盈眶，久久不能言语。
密信之上，清清楚楚写明，主公刘靖，已亲率水陆大军抵达，战船百余艘，即日起渡海北伐，直取辽东！
三日后清晨，在望海滩登陆，命何豹率部前来接应，护佑主力登岸！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整个坞堡之中爆发出的欢呼与哭喊，几乎要掀翻屋顶。
半年了。
自从刘图都尉被公孙度勾结辽东世家残忍杀害、分尸曝尸荒野之后，他们这些辽东旧部，就成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公孙度自立割据，外联高句丽，内结世家大族，短短时间内便掌控了辽东全境，随后便开始对刘靖旧部展开疯狂清剿。
投降者，既往不咎，加官进爵。
顽抗者，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那段日子，是辽东旧部最黑暗、最绝望的岁月。
有人畏惧死亡，开城投降；有人贪图富贵，倒戈相向；有人绝望崩溃，四散逃亡。
唯有何豹，收拢了一批不愿屈从叛逆的残兵，带着他们钻进深山老林、海边滩涂，昼伏夜出，与公孙度的大军周旋死战。
没有粮草，他们便挖野菜、捕鱼虾、啃树皮；
没有军械，他们便捡拾战场遗弃的断矛残刀，削木为兵；
没有援军，他们便彼此相依为命，靠着心中那一点“主公一定会回来”的执念，苦苦支撑。
半年时间里，他们经历大小恶战数十场，数次被公孙度的大军围困在绝境之中，却始终没有一个人低头投降。
从最初的千余人，打到死伤惨重，又不断有不堪压迫的流民、溃兵主动投奔，到如今，硬生生攒下了六千两百三十七人。
这六千多人，是辽东旧部最后的火种，是幽州军在辽东最后的骨气。
而何豹，就是这团火种的守护者。
可此刻，站在礁石之上，迎着微凉的海风，何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即将迎来援军的喜悦，反而布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自责。
他身旁，几名亲卫将领察觉到了主将的情绪，一个个欲言又止。
其中一名跟随何豹的军侯，名叫陈老七，乃是当年刘图麾下的老兵，此刻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开口：“司马，再有半个时辰，天就彻底亮了，主公的船队，必定会按时抵达。我等已经将滩涂之上的暗礁全部清除，沙地平整完毕，旗帜也已经立好，只等主公大军登岸，万无一失。”
另一员将领也连忙附和，语气之中满是激动：“司马，我们苦撑半年，忍饥挨饿，浴血奋战，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吗？如今主公亲率大军前来，公孙度的末日到了，刘图将军的血海深仇，终于可以得报了！我们应该高兴才是！”
“高兴？”
何豹缓缓转过头，看着身边几名激动不已的部将，嘴角扯出一抹无比苦涩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一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之中挤出来一般：“我何尝不想高兴？主公能够不计艰险，渡海而来，收复辽东，我何豹就算立刻战死，也心甘情愿。可你们想过没有，如今的局面，是谁造成的？”
他抬起手，指着脚下这片荒凉的滩涂，指着远处炊烟断绝的村落，声音微微发颤：“我乃主公亲封的军侯，受主公厚恩，随刘图将军镇守辽东，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结果呢？公孙度起兵叛乱，勾结外敌，割据称王，我身为军侯，眼睁睁地看着辽东全境沦陷，让刘图都尉惨死分尸，让无数将士战死荒野，让辽东百姓遭受叛贼与世家的欺压蹂躏……”
“我带着你们躲进山林海边，苟延残喘，看似坚守忠义，不肯投降，可实际上，我什么都没有做成！”
“我没能守住一座城池！”
“我没能斩杀一名叛将！”
“我没能保护一方百姓！”
“我甚至连为刘图都尉报仇的能力都没有！”
何豹越说，声音越是低沉，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骨节凸起，手臂之上青筋暴起。
他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煎熬。
在他看来，自己这半年的坚守，不过是无可奈何的苟活罢了。
若真有本事，便该起兵反攻，收复襄平，斩杀公孙度，平定叛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缩在海边一隅，等着主公千里迢迢、亲涉风浪之险，渡海前来救他们。
“主公乃是一方雄主，统领大军，本该坐镇后方，运筹帷幄，却为了辽东这一片残破之地，亲自登船，横渡渤海，承受风浪颠簸之苦。而我呢？我身为旧将，却只能在这里跪迎主公，不能分忧，不能破敌，反而要主公来救……”
何豹闭上双眼，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他布满风霜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脚下的沙土之上。
“我何豹，愧对主公的信任，愧对刘图都尉的托付，愧对辽东父老的期盼！我是一个无能之将，罪该万死！”
一番话，说得几名部将全都低下了头，眼眶泛红，无言以对。
他们都懂，何豹这半年来，承受的压力与痛苦，远比任何人都要沉重。
陈老七低声劝慰：“将军，时局如此，非你之过啊！以我们六千弱旅，对抗公孙度大军，再加上对方之前还有高句丽外援与辽东世家相助，能保住性命，守住忠义，已经是顶天立地了！主公英明盖世，必定能够明白将军的苦衷与坚守！”
“苦衷？坚守？”
何豹摇了摇头，语气之中满是自嘲：“在主公面前，任何苦衷，都只是无能的借口。我只盼着，主公登岸之后，能够给我一个冲锋陷阵的机会，攻打襄平之时，让我做先锋，第一个冲上城墙，用公孙度的鲜血，洗刷我今日的愧疚！”
说到此处，何豹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的愧疚与自责，瞬间化为一股焚尽一切的狠厉与决绝。
他重新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东方大海。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瞭望的士兵，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之中，是压抑到极致的激动与狂喜：
“将军！快看！东方！海面上！有船队！无数的船队！”
何豹的身躯，猛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