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的景象,却与寻常居所大相径庭,更似一个繁忙而杂乱的铁匠作坊。
墙角堆着不同色泽、大小的铁矿石,院中立着一座颇显古旧的锻炉,炉火虽未熊熊燃烧,却仍有余温散出,映得炉口一片暗红。
铁砧、锤钳、水槽等物一应俱全。
此刻,本该是安寝的时辰,少庄主丁洛却赤着筋肉结实、汗津津的上身,仅着一条单裤,正站在铁砧前,挥舞着一柄沉重铁锤,狠狠砸向砧上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
“铛!铛!铛——!”
沉重而焦躁的锤击声,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老远。
“夫君……”
一声轻柔而带着担忧的呼唤从正屋门口传来。
一个身着素色寝衣、外罩薄衫的温婉妇人手执一盏纱灯,缓步走了出来。
灯光映亮她秀丽却隐含愁绪的面容。
她走到丁洛身后几步远停下,看着丈夫汗流浃背、近乎自虐般捶打铁块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
“夜深了,露重寒凉,你……你这又是何苦呢?”妇人声音轻柔,带着疼惜,“事情……总会有办法的。父亲他……定然已有考量。”
“铛——!”
丁洛又是重重一锤砸下,火星四溅。
他喘着粗气,头也不回,声音沙哑而沉重:
“考量?哼!爹他是铁了心,要带着咱们全庄上下,去蹚那趟必死的浑水!烛龙剑……烛龙剑!那是咱们寒铁山庄能捂得住的宝物吗?怀璧其罪啊!”
他猛地停下捶打,将铁锤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九公子白天的话,你应都知道了!朝廷已经起了疑心!东方苍……那个活阎王,他会放过我们吗?姬元焰那边……又岂是易与之辈?咱们现在,简直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进退都是死路!”
丁洛越说越激动,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有几分吓人。
妇人被他激烈的言辞和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手中纱灯微微晃动。
但她很快稳住心神,上前一步,将手中一件外袍轻轻披在丁洛汗湿的背上,柔声劝道:
“夫君,小声些……父亲执掌山庄数十年,历经风雨,他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我们现在除了相信他,跟着他走,还能如何?难道真要违背父命,将山庄秘传至宝拱手献出,去赌朝廷那未必可靠的宽宥吗?况且……那剑,似乎……并非凡铁,山庄祖训有云……唉。”
妇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
丁洛在妻子轻柔的动作和言语中,情绪似乎稍稍平复。
他喃喃道:
“我只知道,再精妙的计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我只怕……只怕寒铁山庄八十三代传承,数百年的基业,要断送在我丁洛这一代手里!我……我愧对列祖列宗啊!”
说到最后,语气已带上了几分哽咽。
“夫君……”
妇人亦是眼眶泛红,伸手轻轻握住丈夫粗粝的大手。
院墙外,古树茂叶之中,路沉屏息静气,将院内夫妻俩这番压抑而惊心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黑暗中,他眸色深沉如渊。
烛龙剑?
听起来,像是件了不起的宝贝。
看样子,朝廷和姬元焰两边都盯上这把剑了。
但庄主丁炎似乎哪边都不想给。
院子里,经过妻子一番安慰,丁洛终于平静下来,回屋睡觉去了。
这丁洛是九印武者,离内劲只差临门一脚,这等高手感知敏锐,离得太近很容易被他察觉。
反正要紧的消息已经听来了,撤!
路沉小心翼翼,借着阴影,七绕八绕躲开巡夜的家丁,溜回了自己住的小院。
屋里黑漆漆的,沈浪还没回来。
路沉躺到床上,睁着眼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