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棋走完,我们能拿到的筹码也都拿到了,究竟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下半场,咱们走着瞧!”
核心事宜尘埃落定,礼部官员随即宣布进入下一项议程——寿宴酒乐。
朝堂上的气氛再次转向了为皇帝祝寿的热闹喧嚣,官员们纷纷上前向皇帝贺寿,其中不少人更是满脸堆笑地将杨昭夜和亲之事称为“双喜临门”,盛赞皇帝洪福齐天。
杨昭夜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像明镜似的,将这些上前贺喜的官员一一记下:
此刻能说出“双喜临门”的,多半已是太子和大皇子阵营的人;而那些眉宇间带着忧色,迟疑着上前低声劝慰自己的,则是朝中尚存公心、真正忧虑她处境之人。
虽然初步目的已然达成,杨昭夜却并未就此收手。
她端起酒杯,莲步轻移,径直走向了太子和大皇子,脸上挂着几分“感激”的笑容:
“皇妹此番能替国分忧,远赴北戎和亲,还得多谢二位皇兄在父皇面前的‘美言’才是。”
太子和大皇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道谢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当她是认命后的场面话,便也端起架子,故作亲昵地回应:
“皇妹言重了,这都是你身为公主的职责。到了北戎,若有任何需要,尽管派人传信回来,皇兄们定当为你周全!若有人敢欺负你,也无需忍着,直接告诉我们!”两人一唱一和,演得情真意切。
眼看他们这般假惺惺地客套,杨昭夜立刻顺着话头,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几分“即将远嫁、兄妹情深”的不舍和“理所当然”的期待:
“皇兄们如此体恤,皇妹心中甚慰。只是……此去北境路途遥遥,山高水长,皇妹与两位皇兄恐是此生再难相见了。”
她话语一顿,带着点少女般的“天真”仰头看向二人:
“临别之际,不知皇妹能否厚颜,向两位皇兄讨要些添妆的嫁妆呢?也好让妹妹在北戎,有个念想。”
“嫁妆?”
太子和大皇子同时一愣,万没想到她竟会趁着寿宴敬酒的机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提要求!
两人脸上那虚伪的笑容瞬间僵住,但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身为皇子,若连给即将远嫁和亲的皇妹一点嫁妆都吝啬,传出去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太子只能勉强挤出笑容:
“那是自然,皇妹尽管开口便是。”
大皇子也只得硬着头皮点头附和:
“只要皇兄府上有的,皇妹只管说!”
等的就是这句话!杨昭夜立刻转向大皇子杨昭锋,笑靥如花:
“皇妹听闻大哥府上有一匹神骏非凡的玄影踏雪驹,乃是通灵异种,神勇非常。妹妹这次远嫁,代表的是我大楚的颜面,总不能太过寒酸。不知大哥可否割爱,将此马赠予妹妹当个脚力嫁妆?”
话音刚落,大皇子杨昭锋那张本就带着刀疤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铁青!
那匹玄影踏雪驹可是他的心尖肉!
不仅价值连城,更难得的是能与主人心意相通,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到的宝贝疙瘩!
他急得脱口而出:
“这……这怎么使得!那马性子烈得很,连大哥我有时都驾驭不住,实在太过危险!皇妹你一个女子骑它不安全!不如……不如换个别的?大哥库房里珍宝无数,任你挑选!”
杨昭夜脸上的笑容瞬间转为泫然欲泣的委屈,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难道……大哥是舍不得?皇妹我一身幸福都系于北境和亲之上,为大楚牺牲至此,大哥竟连区区一匹马都吝于相赠吗?”
她目光扫过周围,将那份“不被兄长疼爱”的失落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旁的太子杨昭昊见状,心中暗笑大哥吃瘪,立刻抓住机会落井下石,煽风点火道:
“是啊,大哥!不过一匹马罢了,难道在您心中,这匹宝马的分量,竟比我们即将远嫁异域、为国献身的皇妹还要珍贵不成?”
瞬间,无数道目光汇聚到大皇子身上,有疑惑,有探究,甚至有些带着隐隐的鄙夷——连匹马都舍不得给和亲的妹妹?
大皇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为了维持自己“顾全大局、体恤手足”的形象,尤其是不能在太子面前落了下乘,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强压着剜肉般的痛心,梗着脖子大声道:
“好!既然皇妹喜欢!给你当嫁妆就是!大哥岂是那小气之人!”
“多谢大哥成全!”
杨昭夜立刻“破涕为笑”,盈盈一礼,随即目光便落在了太子身上,那眼神清澈无辜,却看得太子心里猛地一咯噔。
只听她柔声道:
“大哥如此慷慨,皇妹感激不尽。太子殿下,皇妹也听闻您珍藏着一副稀世罕见的烛龙逆鳞甲,乃北境万年寒铁所铸,神异非常。妹妹此去北戎,总得有点压箱底的依仗才不至让人轻视。不知太子殿下能否将那副宝铠赐予妹妹壮壮行色,充作嫁妆呢?”
太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的大皇子还要难看!
那副北戎古铠烛龙逆鳞甲可是他耗费无数心血和财力才弄到手的宝贝,不仅坚固无比,更是拥有奇异效能!
他下意识地失声反驳:
“胡闹!你去和亲,带盔甲干什么?!”
杨昭夜早有准备,挺直了腰背,声音清越: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我大楚子弟,无论男女,皆以骁勇著称!皇妹我带着这副宝铠去,就是要让北戎人看看,即便嫁去北境,我杨昭夜也依旧是那个执掌天刑司匡扶正义的督主!
绝非任人欺凌的弱质女流!若只能在大楚张扬,去了北戎便唯唯诺诺,岂不是丢尽我大楚的脸面?这副宝铠,关乎国威尊严,其重要性,更胜于宝马啊!”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引得不少大臣暗自点头。
刚刚才忍痛送出心头宝马的大皇子杨昭锋,眼见太子也即将遭殃,心头那股不平衡的邪火“噌”地就上来了。
他绝不能自己一个人吃亏!
立刻扯开嗓子,带着报复的快意大声帮腔道:
“是啊,太子殿下!大哥我连宝马都送给皇妹了,那可是我的命根子!你堂堂一国储君,难道还在乎区区一副破盔甲?这点度量,未免也太小了吧?!”
朝堂之上,原本喧闹的敬酒声都低了下去,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太子,看他如何应对两位“手足”的夹击。
此刻正是寿宴最热闹的敬酒环节,众多亲王、重臣、使节都在场聆听着这场皇室兄妹间的“嫁妆”之争。
太子杨昭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杨昭夜一番大义凛然的话顶得哑口无言,又被大皇子当众挤兑得下不来台,心中简直怒火中烧,却又发作不得。
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那些藩属使臣略带玩味的目光中,他深知此刻绝不能失了大楚储君的体面。
最终,他只能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憋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石刻一般:
“呵……呵呵,皇妹和大皇兄说的……有理!既然皇妹喜欢……稍后……孤便派人将铠甲送去你府上便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口挖出来的肉。
杨昭夜盈盈一礼:
“谢太子殿下。”
她臻首微侧,那双清冷凤眸,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些官员。
原本还在观望、或者正低声议论着的朝臣们,被这目光一扫,心头猛地一紧!
坏了!这位素来油盐不进铁面无私的“倾城阎罗”,今天居然收起礼来了!
而且连太子和大皇子的心头肉都敢要且要到了!下一个……该不会轮到自己了吧?
与其等这位姑奶奶亲自点名索要,万一要的是不能割舍的宝贝或是大放血……不如主动点!破财消灾!
念头电转间,殿内瞬间刮起一阵“献礼风”。
“公主殿下远嫁辛苦,为国分忧,老臣家中藏有一幅《北境风雪图》,愿献与公主,聊解思乡之情!”
“殿下!下官偶得一枚千年暖玉,佩之可驱北地寒气,还请殿下笑纳!”
“微臣有南海鲛珠数枚,莹润生辉,正衬公主殿下风华!”
“末将新猎得一张完整雪狐裘……”
“下官……”
一时间,殿内如同集市开张,各色官员争先恐后地涌上前来,脸上堆满了比给皇帝贺寿还要殷勤几分的笑容,嘴里噼里啪啦报着自家压箱底的宝贝,生怕说慢了就被惦记上更贵重的东西。
“多谢大家!有心了!”
杨昭夜既不推辞,也无过多欣喜,但眼神示意下,自有随侍的上前,将那些名画、宝玉、明珠、皮裘……乃至各种奇奇怪怪的心意,一一登记造册,照单全收。
天刑司督主杨昭夜,向来以铁面冰心不徇私情著称,连皇子门人的礼都敢摔回去的主儿,今日算是破天荒头一遭,把“被迫远嫁、借酒浇愁顺便捞点安家费”的戏码演了个十足十。
这些送上门的东西,不要白不要,权当是这群看客买票看她远嫁大戏的门票钱了。
“来来来,诸位大人盛情,本督……咳,本宫铭记在心。”
杨昭夜适时地端起酒杯,完美演绎着一个借酒麻痹离愁别绪的可怜公主:
“本宫敬各位一杯!感谢诸位大人慷慨解囊!”
她仰头,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凤眸半阖,眼波流转间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那份强撑的倔强与深藏的委屈交织,竟让不明真相的官员生出几分同情——公主殿下,心里苦哇!
“公主殿下海量!”
“殿下保重身体啊!”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场面再次和谐热闹起来,杨昭夜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脚步微有虚浮,仿佛真的不胜酒力,只想在这喧嚣中一醉解千愁。
而此刻,深宫之内,兰芷宫内,柳清韫也“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