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凌风原本设想的最佳助力人选,非玉珑莫属。
云州姜家富甲大楚,朝中亲朋故旧盘根错节,关系网深不可测。
若论为素素在京城周旋助力,姜家确实是最优选。
然则此事涉及庙堂倾轧,乃至王位更迭,远非江湖快意恩仇可比。
伴君如伴虎,一个不慎便是滔天大祸,牵连甚广,甚至可能殃及整个姜氏家族。
正因此,卫凌风才强压念头,不愿联系玉珑,将她卷入这险境。
却未曾想,姜玉珑竟不知从何处探得消息,星夜兼程,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一个唯恐对方涉险,刻意隐瞒;一个闻讯对方需要,便义无反顾。
这便是心中所爱。
离阳城,归云楼后堂,檀香袅袅,茶烟轻拂。
卫凌风与姜玉麟视线相交刹那,无需言语,彼此心意已然明了。
卫凌风快步迎上:
“姜兄快请坐!真没想到,你竟会赶来!”
“姜玉麟”一袭云纹锦袍,落座姿态依旧潇洒从容,他折扇轻点桌面,声音温润如玉:
“卫兄有难,玉麟岂能坐视?从青青女侠处得知督主遇险,且卫兄亦需援手,便快马加鞭,自云州一路疾驰而来。”
卫凌风斟茶的手微顿,语气诚挚:
“此番风波凶险,尤其是朝廷的事情说不清楚,我是真不想把姜兄卷进来啊。”
“卫兄何须客气?”
姜玉麟神色郑重,话语掷地有声:
“卫兄救我性命,助我姜家度过倾覆之危,督主于我亦有恩义在前。此等大恩,玉麟岂会见死不救?”
他端起茶杯,动作优雅,话语间是滴水不漏的世家公子风范。
卫凌风听着这暖心之言,心中刚刚产生暖意,却见对面之人话音陡然一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只不过……来之前,我确实琢磨过,卫兄怕是不会来了。”
“哦?”
卫凌风眉梢一挑,放下茶壶,饶有兴致地看向依旧装扮成姜玉麟的姜玉珑:
“姜兄此话何意?我怎会不来?”
姜玉麟手中折扇“唰”地展开,轻轻摇晃,慢悠悠道:
“这不是明摆着么?卫兄这一路南下,桃花朵朵开,堪称‘彩旗飘飘’啊!”
他掰着手指,如数家珍:
“我知道的就不说了,叶晚棠掌座、白翎特使……听说后来还有苗疆那位风华绝代的蝶后、问剑宗那位清冷高华的剑绝仙子、红楼剑阙那位新晋的倾城楼主,哦,对了,还有那位合欢宗神秘莫测的圣女!
啧啧,如此丰富多彩、温柔环绕,我寻思着,卫兄定然是沉沦于那无边温柔乡中乐不思蜀,哪还有闲暇顾及这离阳城的苦差事?”
若真是姜玉麟说出这番话,无非是兄弟间善意的调侃,一笑置之即可。
但卫凌风心知肚明——眼前这位玉树临风的“姜兄”,内里分明就是自家那个爱使小性子的小玉珑!
这话里话外,分明是打翻了满满的醋坛子!
他甚至能清晰地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小家伙此刻假扮着兄长的模样,内心却早已叉着小腰,气鼓鼓地瞪着他,那双杏眸里定是盛满了娇嗔与委屈的可爱模样。
那酸溜溜的语气隔着“姜玉麟”的幻象,卫凌风都嗅得一清二楚。
卫凌风甚至能够想象出小家伙叉着腰气鼓鼓怒目而视的可爱模样。
连站在一旁的青青和阿影都听出来了些许醋味儿,当然,她们只是感觉自己听错了。
青青这小丫头,杏眼滴溜溜一转,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强调:
“是呀是呀,我也听说了呢,少爷您这一路南下,可真是‘太厉害了’哦!”
姜玉麟身侧飒爽的女护卫阿影抱着胳膊,很耿直地跟着点了点头,补刀补得干净利落:
“卫大人确实艳福不浅,江湖上都传遍了。”
她的语气一本正经,反而更添了几分调侃的效果。
卫凌风顿感头大,心里哀叹:两位姑奶奶,这会儿就别跟着火上浇油添乱了行不行?
他有些尴尬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试图缓和气氛:
“咳,这个这个嘛……有些事情嘛,确实……咳咳,是需要好好解释一下的。”
对面的“姜玉麟”闻言,那双恢复清澈的眸子微微一挑,故意摆出一副困惑不解的模样,甚至还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关我什么事”:
“解释?”
他用折扇点了点自己,一脸无辜:
“给谁解释?卫兄说笑了!跟我解释什么呀?我又不是你家的娘子,难道还要替你数算风流债不成?哈哈哈!”
他朗声笑着,试图用兄弟间惯常的调侃来掩饰,但那话里话外透出的酸溜溜的劲儿,还有那刻意加重的“娘子”二字,简直像往醋坛子里又扔了块石头,酸味弥散开来,噎得卫凌风一时语塞,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带着气又带着浓浓醋意的玩笑话了。
见气氛僵住,卫凌风赶紧找补,强行把话题掰回正途:
“姜兄误会了,我是想着给你说明一下我这一路南下的真实见闻和经历嘛,那些传闻大多只是表象……”
“姜玉麟”却很不给面子地摆了摆手,动作优雅里带着点疏离,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但语气斩钉截铁:
“免了免了,我对那些卫兄的风流韵事实在没、兴、趣。”
明明是温润公子的标准回应,卫凌风却仿佛能穿透那层“八面麒麟”的皮囊,清晰“听见”里面那个小姑娘在心里捂着小耳朵使劲摇头娇嗔: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拿这小祖宗没办法,卫凌风无奈之下,只能悄然转移了话题。
他的目光落在“姜玉麟”那双眼眸上,语气带上真切的关心:
“对了姜兄,我方才就注意到了,你眼睛里的那层阴翳,似乎彻底消失不见了?不知眼睛恢复得如何?是否已无大碍?”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精准点中了某个隐秘的开关。
原本还在心里暗暗生闷气,盘算着如何再“刁难”一下卫大哥的姜玉珑,心尖猛地一颤。
那股因为醋意而紧绷的小性子,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般软了下来,只剩下一汪柔软的心湖被轻轻搅动。
她不禁在心底无声地叹息又赞叹:
这个坏坏的大哥啊……真是太狡猾太知道怎么能戳中人家的心窝子,找到人家的泪点了!
只见“姜玉麟”脸上的促狭和疏离瞬间收敛,迎着卫凌风关切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充满了由衷的感激:
“多亏了卫兄!全仗你上次从苗疆带回来的那种奇特的蛊虫,使用之后效果奇佳,视力恢复得确实非常快。如今,已是能彻底看清所有的色彩了,再无半分阻碍。”
听到这个消息,卫凌风心头一块石头落地,欣慰道:
“那就好!那就太好了!姜兄眼睛能彻底恢复,比什么都强。”
趁着气氛缓和,卫凌风顺势将话题引向正事,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姜兄既然已经知道了督主杨昭夜眼下的情况,不知你这边打算如何处理?此事牵涉朝廷中枢,波谲云诡,非同小可,还需万分谨慎才是。”
“姜玉麟”也收敛了所有儿女情长的心思,沉着地点了点头:
“卫兄放心,我已心中有数。明日一早,我便去拜访几位与姜家交好且在朝中消息灵通的故旧长辈,探听此事最新的进展和各方风向。
当前最紧要的,是弄清楚那几位对督主多有不满的皇子,他们究竟在暗中谋划什么,打算如何发难。
唯有知己知彼,我们才能未雨绸缪,准备好应对之策。”
卫凌风眉头微蹙,担忧道:
“姜兄,我担心的倒不是眼前这些小打小闹。杨督主此番被迫返京述职,龙椅上那位……会不会玩一手卸磨杀驴、狡兔死走狗烹的把戏?毕竟她行事雷厉风行,得罪的人可不少,功劳又太大。”
“姜玉麟”闻言,摇头安抚道:
“卫兄大可放心,此事绝无可能!”
他语气笃定,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其一,杨督主如今在民间的声望如日中天,陛下若行此极端之举,无异于自毁长城,更会失了民心。
其二,于他修行根基有损——卫兄当知,皇家修行汲取天地之气,深系民心所向声望几何。
陛下乃当世英主,至少年轻的时候如此,岂会行此不智之事?
况且,诸位皇子羽翼渐丰,陛下还需督主这把利刃悬于他们头顶,以作震慑。”
他顿了顿,显然是早已深思熟虑:
“依小弟多方探听与推测,陛下更可能玩一手‘明升实贬’的把戏。
天刑司督主这块实权令牌,督主怕是保不住了。
来此之前,我已推演过三种最可能的情形……”
“哦?哪三种?”
姜玉麟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赐予一个更尊贵但无实衔的封号,如长公主、护国公主之类,将督主荣养京城,名为尊崇,实为囚禁,彻底架空,远离天刑司核心权柄。,若是如此,虽然有点麻烦但可以解决。”
接着竖起第二根:
“其二,以公主身份,强行赐婚于某位势力庞大的藩王,或……更为破例地将其本人敕封为某地藩王,看似尊贵独立,实则流放边疆,远离中枢。若是这种,对督主倒是好事,也好处理。”
他停顿片刻,神色变得有些凝重,折扇也收拢起来:
“至于这第三种情况嘛……”
“第三种是什么?”卫凌风见他迟疑,好奇心更炽。
姜玉麟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些许谨慎:
“卫兄见谅。前两种情形,小弟都已思忖过应对之策,虽险但有法可解。
唯独这第三种……因其过于极端且棘手,小弟尚未思得万全破解之道。
不过!小弟以‘八面麒麟’之名担保,无论陛下与朝廷最终使出何种手段,玉麟在此承诺,定能护得督主周全,保她平稳过渡,应变自如!”
看着眼前“姜玉麟”清澈眸子里流露出的自信,卫凌风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
他太清楚玉珑了,朝廷斡旋方面的滴水不漏和算无遗策,绝非浪得虚名。
她既敢如此笃定地保证,那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和底牌。
“呼……”卫凌风长长舒了一口气,“有姜兄这句话,我便彻底安心了!”
公事商议已定,压在心头最大的石头落地,雅间内的气氛也随之轻松下来。
卫凌风看着对面依旧维持着姜玉麟温雅姿态,却掩盖不住眼底深处那份独属于姜玉珑灵动的小女子,心思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别处。
他声音也放低了些许,邀请道:
“姜兄,正事既毕,明天才开始……不知可有雅兴?离阳城夜色,尤其是东市那边的灯火,可是一绝。多时未归,倒有些想念了。可否赏脸,陪我……单独走走?”
这声“姜兄”唤得比平时更显亲昵。
伪装下的姜玉珑,心头猛地一跳。
看着卫凌风眼中那熟悉的笑意,仿佛能穿透她精心维持的兄长伪装,直抵她作为“玉珑”的心底。
来之前,她心底还盘算着要端着点架子,谁让这可恶的大哥南下路上“彩旗飘飘”,该好好晾晾他,让他也着急上火一番!
可此刻,被他这样带着期盼的眼神看着,听着他那暗含着“叙旧”与“独处”深意的邀请……姜玉珑只觉得之前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冷脸计划”瞬间土崩瓦解,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