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仪,位在贵人之上,是仅次于皇后、昭容的高等妃嫔名号,这份奖赏既是基于她生育皇子的功劳,或许也隐含着一丝对她早年情分的补偿。
阴彤闻言,立刻敛衽行礼:“臣妾叩谢陛下恩典!”她并未推辞,这是她应得的,也是她稳固地位的基石。
刘辩微微颔首,继续问道:“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想要的赏赐?珠宝、锦缎、或是为你宫中添置些什么?今日你尽可说来,朕都应你。”
阴彤却缓缓摇头,语气恳切:“陛下厚爱,臣妾心领。能得陛下眷顾诞育皇嗣,已是臣妾最大的福分,宫中用度一应俱全,臣妾并无他求。”
她表现得十分知足,不贪慕物质,这无疑会加深刘辩对她的好感。
然而她话锋随即轻轻一转,带着些许为家人考虑的柔婉,说道:“只是……臣妾兄长前些时日蒙郡中举为孝廉。兄长虽才具平平,不敢称栋梁之材,但为人还算勤勉公正,素有廉名。他……他一直仰慕天威,渴望能有机会为陛下、为朝廷略尽绵薄之力……”
她的话语点到即止,没有直接求官,只是陈述事实,并表达了家人报效朝廷的意愿,将最终决定权完全留给了刘辩。
这既是替家族铺路,也是为自己和皇子寻求外戚的奥援,是后宫妃嫔巩固地位的常见手段。
刘辩听了,目光在阴彤低垂的眉眼上停留了几息,神色未变,他自然明白这其中的意味。
略一沉吟,他便语气平和地给出了回应:“既然已举了孝廉,便是有了入仕的资格。按朝廷新规,孝廉需入太学进修,通晓律令典章方可授以实职。这样吧,朕会让人在长安为他安排一处合适的宅邸,方便他在太学就读,休沐之日也能有个落脚之处,不必寄人篱下。”
他没有立刻许诺官职,而是遵循制度,要求阴修先入太学,这是公事公办的姿态。
“待他在太学安顿下来,学业步入正轨之后,”刘辩继续说道,语气放缓了些,“朕会特许他定期入宫探望你,也好让你们兄妹相见,一解你的思念之情。”
“多谢陛下。”阴彤依言低眉敛衽,姿态恭顺地行礼谢恩。
然而在她垂下的眼睫下,一抹难以掩饰的失望之色飞快掠过。
她真正想要的并非仅仅是兄长阴修入太学深造和日后入宫探视的恩典,这些她本就可以在日后寻机请求,她真正渴望的是为兄长求得一个实职官位,让他能尽快在朝堂上立足,成为她和儿子刘诚在前朝的有力奥援。
陛下的回应虽合规矩,却并非她最期待的结果。
“明儿也开始蒙学了吧?”刘辩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瞬间的情绪变化,转而将注意力投向怀里的皇长女刘明,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粉嫩的小脸蛋,语气轻松地问道。
阴彤迅速收敛心神,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温婉的笑容:“回陛下,明儿是跟着皇长子殿下一同启蒙的。”
“嗯,那从明日起,宫禁之前便将明儿送到椒房殿去。以后她也得跟着朕练剑,强身健体。”他举起刘明的小手,做出一个持剑的姿势,笑着说道。
阴彤闻言心中微微一紧,但面上不显,反而对女儿柔声催促道:“明儿,还不快谢谢父皇?”
她希望女儿能抓住这个机会,与父皇多亲近。
刘明看着虽然温和但依旧显得有些陌生的父皇,怯生生地依着母亲的教导,奶声奶气地说道:“儿臣……多谢父皇。”
刘辩笑了笑,慈爱地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将她更紧地抱在怀里,随后便与阴彤聊起了些日常闲话,询问她迁居长安后是否习惯,宫中用度可有短缺等等。时间在看似温馨的闲聊中流逝,感觉差不多了,刘辩便抱着刘明站起身。
“时辰不早了,朕这就回去了。等过两日轮到你侍寝时,朕再过来。”刘辩面色如常地说道,仿佛原本计划留宿的安排从未存在过。
阴彤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挽留与依赖:“陛下,今天就不能留在这里吗?明儿她也很想念父皇呢。”
刘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刘明,笑着问道:“明儿,那今晚跟父皇一起去椒房殿住,好不好?”
刘明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母妃,见阴彤点了点头,她才小声答应:“好。”
“那你便早点歇息吧,明日朕再让人将明儿送回来。”刘辩对阴彤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
他不再停留,牵着刘明的小手转身离开。
宫灯昏黄,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得长长,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刘明似乎能感觉到父皇身上那种不同于方才闲谈时的、若有若无的低气压。
她鼓足了勇气,抬起小脸,怯生生地扯了扯刘辩的大手:“父皇……母妃是不是……惹父皇生气了?”
刘辩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低头看向女儿写满不安的小脸,放缓了语气,笑着反问:“明儿怎么会这么想呢?”
“儿臣……儿臣感觉到父皇有不开心。父皇,您不要生母妃的气好不好?要是母妃做错了,儿臣可以替母妃给父皇赔罪……母妃她肯定不是有意的……”刘明的声音很小,却带着孩子特有的敏感和直率,摇晃着刘辩的大手,带着孩童式的祈求。
看着女儿纯真而担忧的眼神,刘辩心中那点因阴彤急于求成而产生的不快,也消散了大半。
他弯腰将刘明抱了起来,让她能与自己平视,认真而温和地说道:“没有,父皇没有生你母妃的气。人呢,有时候是会有一点不开心,但这种不开心,并不一定就是因为生气,明白吗?就像明儿有时候也会有不高兴的时候,但那也不代表明儿在生别人的气,对不对?”
刘明似懂非懂地看着父亲,努力消化着这番话,最后点了点头:“哦……”
虽然还不是完全明白,但父皇说没有生气,让她安心了不少。
当刘辩抱着刘明回到椒房殿时,得到消息的蔡琰匆匆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陛下?您怎么……”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落在了刘辩怀中的刘明身上,随即恢复了常态,柔声道:“陛下回来了,明儿也来了,快进来吧。”
“儿臣拜见母后。”刘明见到蔡琰,立刻规规矩矩地行礼。
“明儿今天怎么想到来看望母后了?”蔡琰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伸手将刘明扶起,自然而亲切地揽到自己身边,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
刘明乖巧地应了一声,蔡琰便顺势夸赞了她几句懂事乖巧,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一旁的刘辩。
她心知刘辩临时改变主意从阴彤处回来,还带上了刘明,其中必有缘由,多半是阴彤做了什么或说了什么让刘辩不豫。
但她并未出言探询,只是将这份了然置于心中。
刘辩陪着刘畅和刘明玩耍了一阵,殿内充满了孩童的欢声笑语,时光流逝,宫灯渐次亮起,蔡琰见时辰不早,便示意傅母将孩子们带去侧殿安歇。
殿内恢复宁静,蔡琰走到刘辩身边坐下,依偎进他怀里。
刘辩顺势搂住她,沉默片刻后,开口说道:“过两日准备一下给阴彤行册封礼,晋升为昭仪,此事由你来安排。”
“好,臣妾知道了。”蔡琰应承下来,这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她并无异议。略一沉吟,她提起另一件事:“还有新入宫的那两位采女,入宫侍奉也有些时日了,按惯例是否也该晋升一下位份?便晋升为宫人,陛下觉得如何?”
刘辩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他转过头,目光有些复杂地看了蔡琰一眼,随即像是有些烦躁地移开视线,随手拿起旁边案几上的一卷书册道:“你决定吧。”
他这略显抵触的反应如何能逃过蔡琰的眼睛,她静静地看了他侧脸片刻,轻声问出了与刘明如出一辙的问题:“陛下……是生气了吗?”
“没有。”刘辩的回答生硬而简短,与对刘明时的耐心解释截然不同,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她。
蔡琰看着他紧绷的侧影,心中了然,语气依旧平静:“陛下是以为,臣妾此刻提起晋升采女是在试探陛下?是不是但凡臣妾提起她们便是有问题?还是说这两位采女便一辈子都不能晋升,臣妾也一辈子都不能提?”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缓慢,却字字清晰:“若真是如此,那臣妾从今往后,便绝口不再提她们,也请陛下莫要在臣妾面前提及。至于后宫妃嫔晋升位阶诸事,臣妾也不再过问了。”
刘辩的身体彻底僵住,张了张嘴,却发觉喉咙干涩,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动作去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蔡琰的直言不讳,将他那点不愿正视的私心戳破,让他既懊恼又无力反驳。
见刘辩久久没有反应,蔡琰不再等待,她径直抬起头,对着远处垂手侍立的女官吩咐道:“传本宫命令,明日两位采女朝拜之仪暂且取消,不必过来了,以后两位采女也都不用过来朝拜,这样大家都安稳。”
“唯。”女官恭敬应下,正欲转身去传达命令。
“等等!”刘辩猛地出声,叫住了女官。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女官说道:“明日一切照旧,朝拜之仪按皇后先前安排进行。”
“唯。”女官再次应下,这次她的头垂得更低。
在这未央宫中,当皇帝与皇后意见不一时,最好的做法就是先将双方的命令都接下,静观其变,等待最终那个明确无疑的指示。
刘辩转过头,目光终于再次落回到蔡琰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明日便让甄宓搬回未央宫,以后后宫一切事务,无论大小皆由你做主,朕不再过问。”
他终于亲手斩断了那根特殊的丝线。
他意识到在这深宫之中越是特殊、越是在意,便越是隐患、越难以真正安宁,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能让他短暂逃离现实、沉醉温柔的意外,而是一个能让他彻底放松、无需设防的归宿。
白天的朝堂之上已是勾心斗角,权谋算计层出不穷,若回到这后宫之中,还要与自己的皇后继续玩心眼、互相试探,那这皇帝当得也太过疲惫不堪。
甄宓能给予他的那份宁静与慰藉,蔡琰同样能够给予,甚至更多、更厚实。
问题的关键从来不在蔡琰身上,而在于他自己是否越界,只要他恪守本分,给予蔡琰应有的尊重和信任,以她的聪慧与格局自然会回报他一个稳定、和谐的后宫,而非处处需要他费心平衡的战场。
过去几年,这样的模式并非没有过,他也早已习惯,实在没有必要为了那一时的情动,自己去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给自己寻不痛快。
蔡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欣喜若狂的表情,也没有虚伪的推辞,她只是仔细地看着刘辩的眼睛,仿佛在确认他这番话背后的决心有多坚定。
片刻后,她迎上他的目光,简洁而清晰地应道:“好。”
刘辩看着她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柔和的眼眸,心中一动,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低声道:“再给我生个孩子吧。”
这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请求,一种希望用新的生命纽带将他们联系得更紧密的愿望。
蔡琰在他怀中微微一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双手环上他的脖颈,眸光潋滟,带着一种久违的主动热情,深深地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