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八月庚午日夜。
大清皇帝皇太极猝死于清宁宫中,年五十二岁。
从客观评价,皇太极一生承前启后,是清廷真正的奠基与开国之君。
他继承老野猪皮的基业,改女真为满洲,建国号大清。
对内完善官僚制度,将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锻造成一个集权国家。
对外他征服朝鲜、结盟蒙古、重创关宁锦防线,五次入塞中原劫掠,极大消耗了明朝的国力。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皇太极虽然励精图治,屡次重创大明,但终其一生,仍然被挡在关外。
要不是愈演愈烈的农民起义,再加上草台班子般的大明朝廷,满清最多也只能成为一个割据政权,难以定鼎中原。
皇帝死讯传出,盛京城内哭声震天,可这哭声背后却是暗流涌动。
由谁来继承大统?
这是个要命的问题。
在原本的权力格局中,皇帝一系是绝对的优势,独掌满洲八旗中的四旗。
两黄旗原本由皇太极亲自统领。
病重后,他便把这两支精锐部队交给了心腹大臣索尼、鳌拜、图赖等人掌控。
正蓝旗由他的长子豪格统领,镶蓝旗则由济尔哈朗统领。
济尔哈朗是努尔哈赤的养子,作为心腹连续受到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的重用,属于皇帝一系的死忠。
另外四旗,则分别由两股势力掌控:
两白旗是多尔衮和他兄弟多铎、阿济格。
多尔衮三十二岁,战功赫赫,正是年富力强,野心勃勃的时候。
两红旗则掌握在代善和他孙子罗洛浑手中。
按理说,这样的权力分布,在皇帝还活着的时候应该没什么大碍。
但皇帝死了,就保不齐有人生出异心。
尤其是胡人政权,从匈奴到突厥,从契丹到女真,每一次权力更替,几乎都伴随着刀光剑影。
但皇太极生前早有布置。
当初病重时,他曾特意布下了让两黄旗驻内,其余六旗混驻于外的军事格局;基本断绝了任何人通过武力手段上位的可能。
由于皇帝并未立下太子,因此便由诸位王公贝勒公推,另立新帝。
崇德八年八月十五日,中秋。
皇太极死后第六天,一场商讨皇位归属的会议,在盛京崇政殿内正式召开。
与会的都是大清的核心人物——八旗旗主、宗室亲王、朝廷重臣。
崇政殿内,正北处虚设皇太极御座,无人敢坐。
东侧是两白旗阵营,多尔衮居中,多铎、阿济格左右列坐。
旁边是两红旗阵营。
代善居中,儿子硕讬坐在他身侧略后,孙子罗洛浑则是坐在更后头。
西侧是两蓝旗阵营。
济尔哈朗端坐中央,阿巴泰辈分高,坐在他上首,两人一言不发。
而豪格独自坐在稍远处,与济尔哈朗隔着一人的距离。
他面色阴沉,目光不时扫向对面的多尔衮。
殿外,两黄旗护军披甲执锐,由索尼、鳌拜、图赖三人统领,列队而立。
五百精兵,个个面色冷峻,严阵以待。
殿内烛火摇曳,气氛十分凝重。
良久后,代善咳嗽一声,缓缓开口道:
“先帝骤崩,举国哀恸。”
“想先帝一生,栉风沐雨,披荆斩棘,方有今日大清之基业。”
“我等身为臣子,当铭记先帝之恩,承继先帝之志。”
他先肯定了皇太极的功业,随后话锋一转:
“然而国不可一日无君。”
“今日召集诸位王公大臣,便是要议立新君,以安社稷。”
“诸位有何主张,尽可直言。”
话音刚落,多铎便率先起身,高声嚷道:
“我推举和硕睿亲王多尔衮!”
“睿亲王军功卓著,智计过人,由他承继大统,必能带领大清定鼎中原!”
一旁的阿济格也跟着附和道:
“不错!”
“睿亲王文武双全,理应登基为帝。”
多尔衮端坐在中间丝毫不动,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芒,却是出卖了他的心思。
豪格见状,冷哼一声,站起身朗声道:
“某乃先帝长子!”
“按祖制长幼有序,这皇位自然该由我来承继!”
豪格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皇太极一生,总共有十一个儿子;除去早早夭折的几个,还剩八个有继承资格的皇子。
但仔细盘算下来,也只有长子豪格是皇位最有利的竞争者。
他三十五岁,正当壮年,而且随皇太极征战多年,随皇太极征战多年,
可谓是要履历有履历,要实力有实力。
怎么看,他都该是下一个皇帝。
但多铎却冷笑一声,讥讽道:
“长子?”
“如果我没记错,你母亲乌喇那拉氏可是奴隶出身。”
“身上流着奴隶的血,也配当大清的皇帝?”
这话戳到了豪格的痛处。
虽然他名义上是第一继承人,但豪格却有个致命缺陷,那就是他的出身不行。
有句老话曾说过,子以母贵,母以子贵。
在这个时代,嫡子和庶子的地位可是天差地别的,而豪格吃亏就吃亏在了他的母族。
正经算起来,豪格他妈乌喇那拉氏,仅仅是个奴隶而已。
乌喇那拉氏原本是海西女真出身,万历三十五年时,努尔哈赤吞并乌喇部,乌喇那拉氏就成了奴隶,随后被皇太极挑走。
虽然为皇帝诞下了两儿一女,但乌喇那拉氏的地位却没有丝毫提升,甚至死后也没获得追封。
正经算下来,豪格仅仅只是庶出而已,不算嫡长。
被人当面揭短,豪格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青筋暴起。
他猛地站起身,攥紧拳头,就要朝多铎扑过去。
“住手!”
代善的声音及时响起,拦住了他。
“崇政殿内,先帝灵前,岂容你等放肆?”
他看向多铎,斥道:
“豫郡王,你未免有些刻薄了,实在有失体统。”
“肃亲王固然母族不显,但终究是先帝长子,战功赫赫,不容轻侮。”
代善这话看似在批评多铎,但实则却在暗中戳豪格的软肋。
他可不想让豪格当皇帝。
当年努尔哈赤攻打乌喇部,是他亲手杀死了豪格的姥爷和舅舅。
有这等旧怨在前,要是豪格真上了位,能轻易放过他?
就众人争执不下时,殿外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索尼、鳌拜、图赖等人手持佩剑,大步走进了崇政殿中。
为首的索尼昂首挺胸,沉声道:
“先帝有皇子在,必立其一!”
殿内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多尔衮看着几人这架势,又想起殿外那帮披甲执锐的两黄旗护军,不由得沉默了。
别看索尼、鳌拜地位不如他显赫,但他们可是皇太极的死忠,更掌握着如今盛京唯一的军事力量。
多尔衮要敢硬来,今天这崇政殿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多铎见他不说话,急得直跺脚。
紧要关头还前怕狼后怕虎,怎么当皇帝?
他一咬牙,站了出来:
“若是争执不下,当拥立我为皇帝!”
“不就是要立皇子吗?”
“算起来,我还是太祖爷的皇子,怎么就不能当皇帝了?”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皇子还能这么算?
索尼和鳌拜对视一眼,手已经按住了刀柄。
只要多铎再敢多说一句,他们可就准备拔刀相向了。
多尔衮眼尖,知道再不做点什么,今天恐怕真要血溅崇政殿了。
他连忙起身按住多铎,沉声道:
“说起来,肃亲王豪格也是先帝皇子,有名有份。”
“还是让肃亲王继位吧。”
多尔衮这话说得极不情愿,但情势所迫,他不得不低头。
可多铎却不依不饶,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