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京城外,北风如诉,呜咽着卷起满地残雪与腥红。
这天地间,寂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残破的北海巨鲲背上,那个断了一臂、缺了一腿,胸口破了个大洞的老人,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
他身上的金光黯淡得就像是风中残烛,仿佛随便一口粗气就能将其吹灭。
“死了么……”
城墙上,侥幸活下来的金吾卫们颤抖着探出头,看着那满地被捶成烂泥的古神残躯,眼中却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更深沉的绝望。
因为,在这片神魔战场的上空。
那原本被赵无极一拳拳打散的浓重黑雾,并没有消散。
相反,那些散落在大地上的古神血肉、破碎的骨骼,竟然在那黑雾的牵引下,开始如同拥有生命般疯狂地蠕动、重组。
“呵呵呵呵……”
一声极其难听的讥笑声,从那高天之上的黑云深处传来。
“凡人,终究是凡人。”
那原本瘫软在地、被捶断了脊梁的【搬山古象】,那被撕碎了羽翼的【却火雀】,那被踩烂了脑袋的【南疆蛊神】……
它们的残躯在一阵阵“咔嚓”声中,竟然重新站了起来。
十八道比之前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气息,再一次如同天柱般锁死了大京城的四面八方。
“赵无极,你燃烧了最后的寿元,透支了轮回,打碎的……不过是我们这些天生地养的古神,借这大洪朝一点地脉浊气凝聚而出的‘应身’罢了。”
黑云破开。
这一次,露出的不再是那些庞大如山的妖躯,而是三道仿佛与天地大道融为一体的模糊法相。
那是从上一个纪元苟延残喘至今,真正站在古神最顶端的三位存在!
居中者,一袭黑水帝袍,面容笼罩在混沌之中,正是那【北海巨鲲】的真灵本体。
左侧,是一头似龙非龙,双目一开一合便能让天地陷入昼夜交替的【太阴烛龙】。
右侧,则是一尊生有四面八臂,浑身散发着让万物归寂气息的【混沌魔猿】。
“你这武道神话,确实惊艳了这三百年。”
北海巨鲲的声音冷漠得不带一丝情绪,就像是苍天在俯瞰蝼蚁。
“但人的气血,终有枯竭之时。而神,是不灭的。你,还能再打碎我们一次吗?”
绝望。
城头上的守军,皇宫大内里的大臣,甚至是那些躲在暗处的世家老祖,在这一刻,道心彻底崩溃了。
打了半天,拼尽了老命,竟然只打碎了人家的一层壳?
这还怎么打?
这天,当真是要亡了人族吗?
然而,就站在那巨鲲应身背上的赵无极,面对这令人绝望的真相,那张满是沟壑与死气的老脸上,却并没有露出丝毫的惊恐。
他那双浑浊的眼底,反而泛起了一抹戏谑。
“应身,外壳?”
老人的声音很轻,却顺着风,清晰地传到了九天之上。
“你们这些在地底下睡了千年的老臭虫,真以为……就你们懂得这‘脱壳’的把戏?”
话音刚落。
“嗡——”
那具残破不堪,即将彻底失去生机的“赵无极”躯体,突然发出一声清鸣。
没有爆炸,没有血肉横飞。
那具肉身,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冰雪消融一般,化作了一缕至清至纯的清气。
“什么?!”
九天之上,三头最强古神的虚影猛地一震,那冷漠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一气化三清?”
北海巨鲲失声惊呼,“这道家失传万年的无上秘术,怎么会在一个修武的莽夫身上?!”
那一缕清气,没有理会古神们的震惊,它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宛如乳燕投林般,无视了漫天的妖气封锁,径直朝着大京城的皇宫深处,那座最为隐秘的【太极殿】飞去。
“拦住它!”
混沌魔猿怒吼,八条手臂撕裂虚空,想要将那缕清气抓碎。
但,迟了。
那缕清气已然没入了太极殿的地底。
下一刹那。
整个大京城,不,是整个大洪的龙脉,在这一刻,发出了宛如洪钟大吕般的心跳声。
“咚!咚!咚!”
皇宫深处,太极殿的厚重铜门,在一阵“轧轧”声中,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一股纯粹到了极致,阳刚到了极致的武道气血,如同一轮刺目的骄阳,从那幽暗的大殿中缓缓升起。
“嗒,嗒,嗒。”
脚步声,平缓,沉稳。
一个男人,从大殿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而是披着一件玄黑色的宽大武袍。
他没有白发苍苍,没有满脸沟壑。
他看起来,正值壮年。
剑眉入鬓,双目如星,古铜色的肌肤下,蕴含着仿佛能轻易捏碎星辰的恐怖伟力。
真正的武圣,赵无极!
这天下,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在武庙扫地扫了六十年的老人,就是武圣的本尊。
连那些古神、世家都以为,武圣已经老得连刀都提不动了。
可谁能想到,那枯坐武庙、承受着岁月侵蚀与国运反噬的,仅仅只是武圣用一门上古残卷推演出的【分神】。
“呼……”
赵无极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
那一缕刚刚飞回的清气,从他的鼻腔没入。
分神六十载的感悟、疲惫、痛苦,在这一刻,尽数与本体融合。
他睁开眼,目光穿透了皇城的重重宫闱,直视那九天之上的十八尊古神。
“哈哈哈哈哈。”
赵无极突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豪迈,狂放。
透着一股子压抑了整整六十年的憋屈,在此刻尽数释放的酣畅淋漓。
“六十年了。”
“老夫在那破庙里,装了六十年的孙子,扫了六十年的地,看尽了你们这些魑魅魍魉的丑态。”
他一步踏出,身形没有御风,而是就那么踩着虚空,像走台阶一样,一步步向着天上走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血便旺盛一分。
“你们以为,老夫是真的老了,提不动拳头了?”
“老夫留着这具全盛的本尊,锁在这皇宫地底,压着这大洪最后的一口龙气,就是在等。”
“等你们这帮藏头露尾的老鼠,全都从洞里爬出来。”
赵无极仰天长啸,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今日。”
“这大洪的锁,老夫不守了。”
“这天下的棋盘,老夫也不下了。”
“今日……”
赵无极猛地顿住脚步,双手猛地一震,那件玄黑色的武袍瞬间炸裂成漫天蝴蝶。
“老夫,只要战个痛快!!!”
轰——!!!
随着这一声嘶吼。
赵无极不再有任何保留。
他知道,即便自己是本尊出战,面对这十八尊底蕴深不可测的古神,尤其是那三个从上个纪元活下来的老怪物,胜算依旧渺茫。
但他不在乎。
武道,本就是向死而生。
“燃!”
赵无极的口中,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一瞬间,他的生命,他的灵魂,甚至是那虚无缥缈的“来世”轮回,全都在这一刻,被他当做了柴薪,无情地扔进了体内那座名为“武道”的熔炉之中。
“腾——”
金色的火焰,不再是虚幻的光芒,而是化作了肉眼可见的实质火焰,从他的七窍、毛孔中喷薄而出。
他整个人,化作了一尊燃烧的金色斗神。
“杀了他,他疯了,他连真灵都烧了!”
北海巨鲲面色大变,它从这金色的火焰中,感受到了一种足以抹杀它们这种概念体古神的绝对意志。
那是【武道·人定胜天】的终极显化。
“杀!”
十八尊古神再也不敢有丝毫托大,齐齐出手。
漫天的太阴黑水、混沌煞气、灭世神雷,如同倒挂的天河,朝着那道金色的身影倾泻而下。
“来得好。”
赵无极狂笑一声,不退反进。
他身形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直接撞入了那五颜六色的神道洪流之中。
“砰!”
第一拳。
赵无极迎着那头【搬山古象】的真身,结结实实地对轰在了一起。
那是纯粹力量的碰撞。
“咔嚓。”
搬山古象发出凄厉的惨叫,它那堪比道器的象牙,被赵无极燃烧生命的一拳,生生打断。
金色的火焰顺着断口蔓延,瞬间将它那庞大的象头烧成了灰烬。
一尊古神真身,陨落。
“第二个。”
赵无极身形流转,脚下踩着玄奥的禹步,在【南疆蛊神】的漫天毒雾中如履平地。
他一把捏住了那老妇人的脖子,手腕一用力。
“噗嗤。”
蛊神的头颅被直接拧了下来,金色的火焰瞬间将其神魂焚烧殆尽。
太猛了。
此时的赵无极,完全是放弃了防御的打法。
他就像是一把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绝世狂刀,劈开混沌,斩碎苍穹。
鲜血在飞洒,有古神的,也有他自己的。
太阴烛龙的龙尾抽在他的背上,打断了他的脊骨;混沌魔猿的八条手臂撕开了他的胸膛,露出了跳动的心脏。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痛快,再来!”
赵无极反手一记肘击,将太阴烛龙的半边身子砸烂,又是一记膝撞,将混沌魔猿的一条手臂硬生生顶折。
天崩地裂。
整个大京城上空的虚空,被打得像是一块破烂的抹布,到处都是漆黑的空间裂缝。
星辰黯淡,日月无光。
只有那团金色的火焰,在黑暗中左冲右突,绽放着人族最极致的光芒。
……
然而。
凡人之躯,终有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