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朱英,说起查案手段时冷静得近乎冷酷,连分化瓦解的策略都想得这般透彻。
朱标眼神里也带着惊讶:“你倒是想得周全,连分化的法子都考虑到了。这案子交给你,孤倒也放心。”
“从今日起,粮仓案便由你主办,锦衣卫全力配合你调遣。无论查到谁,只要证据确凿,不必先向孤报备,可直接拿下。但有一条,万不可错杀无辜。”
“臣遵旨!”朱英躬身领命。
待朱英直起身,朱标又看向马天:“舅舅,你留步,孤还有些关于明年北征事想与你商议。”
马天点头应下,朱英便转身准备离开:“殿下,臣去坤宁宫给陛下送烧饼,先告退了。”
……
马天望着朱英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才缓缓收回目光。
“殿下。”他斟酌着开口,“这粮仓案牵连太广,上至户部侍郎,下至地方豪强,连勋贵士大夫都裹在里面,稍有差池便是滔天风波。朱英他毕竟还小,虽近来行事果决,可这般大案交给他主审,是不是太冒险了?”
当年的少年在济安堂后院晒草药,眉眼温和,给病患抓药时连分量都要反复核对,生怕出半分差错。
可自江宁回来后,这孩子像被磨去了往日的温软,查案时眼底的冷意、说诛族时的平静,都让他觉得陌生又心惊。
朱标看着马天问:“舅舅,你是不是觉得他最近变化挺大?”
马天浑身一凛,随即重重点头:“可不是嘛!从江宁回来后,这孩子就像换了个人。那股子冷静劲儿,哪像个少年人?尤其是说起处置贪官时,那狠辣的语气,我都快认不出他了。”
“其实也没变。”朱标目光飘向殿外。
马天没听进去这话,心里的焦虑更甚:“这案子太大了!殿下,不如让我来协助他?”
“不必。让他主审粮仓案,是父皇的意思。”朱标苦笑。
马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陛下的意思?这坏老头又想干嘛呢。”
朱标看着殿外,像是在回忆往昔:“舅舅,其实现在的朱英更像是雄英,雄英打小就胆子大,敢在御花园里跟父皇争辩,敢带着允熥去马场上跑马,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只是雄英那时候心善,没这么多狠辣手段。”
马天顿住了。
难道朱英性格的变化,不是因为江宁的经历,而是因为他逐渐恢复了朱雄英的记忆?
“舅舅?”朱标见他半天没反应,轻轻唤了一声,随即转开话题,“明年北征的事,兵部递上来的预案孤看了,有些地方还得再议议,你对军械调度熟,帮孤谋划谋划。”
……
从文华殿出来,马天脑子还很乱。
他没回济安堂,也没去格物院,到了城东那家小酒馆。
推开门,抬眼看到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一个老和尚。
“师傅?”马天猛地愣住。
张定边抬眼看来,朝着他挥了挥手:“徒弟,好久不见。”
马天在他对面坐下,上下打量着张定边。
“师傅,你这些年去哪了?”他急问。
张定边拿起酒壶,给马天面前的空杯倒满酒,才缓缓开口:“刚从高丽回来。”
“高丽?”马天端着酒杯的手一顿,“你是去见归德侯了?”
他说的归德侯,是陈友谅的儿子。
当年张定边曾求他帮忙,想把归德侯从高丽接回大明,可朱元璋坚决不同意,他也没能帮上忙。
如今提起这事,马天总觉得有些对不住张定边。
“当年没帮到你。”他尴尬道。
张定边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罢了,提那干啥。他也不愿回来,在高丽虽过得清贫,倒也安稳,至少能保命。”
马天见他没放在心上,端起酒杯一笑,挑眉道:“你都去高丽了,怎么不留在少主身边?反倒回这京城来了?”
“我还答应了人一件事没做,总不能食言。”张定边道。
他没说答应了什么事,马天也没追问。
“回来也好。”马天给张定边的酒杯添满酒,“来,今日我陪你喝几杯!我如今可是大明国舅,有的是钱,这顿我请!”
他说着,拍了拍胸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张定边被他这模样逗得大笑:“好!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桌上的酱猪肉和花生米渐渐见了底,话也多了起来。
从高丽的风土人情,聊到京城的变化。
马天喝得有些上头,端着酒杯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试探:“师傅,当年钟山的事,你肯定还有瞒着我的,没说的吧?这么多年了,你就爽快告诉我嘛!”
“好吧,当年我确实隐瞒了些事。既然你今日问了,我就告诉你。”张定边摊手。
马天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当年真的有隐情。
张定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神幽幽:
“当年,我把李新打下悬崖后,急忙回去找我的兄弟们,可回去时,只看到他们都倒在地上,没了气息,旁边还燃烧着一堆大火,浓烟滚滚的,把半边天都熏黑了。”
马天点头:“是,当初你跟我说,火里烧的是皇长孙的尸体。”
“其实不是!”张定边道,“我当时在火边看到一个穿红衣的女子,手里举着刀,正要杀一个穿着寿衣的孩子!那孩子看着才七八岁,小脸煞白,却没哭,只是死死盯着那女子。我见状,赶紧冲上去出手救下了那孩子,哪知道,那红衣女子的武艺极高,招式又快又狠,我跟她打了十几个回合,才勉强占了上风。不过,最终还是把她打下了悬崖。”
“那应该就是合撒儿了!”马天脱口而出。
张定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和那孩子站在悬崖边,刚想喘口气,哪知道那红衣女子没死,她竟然从悬崖下爬了上来,一把抓住了那孩子的胳膊!”
“那孩子也狠,临危不乱,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朝着那女人的胳膊连插了几刀!可那女人跟疯了似的,死死不放手,鲜血顺着她的胳膊流下来,滴在那孩子的寿衣上,红得刺眼。那孩子也不怕,反手就挥刀砍向女人的手。啧啧,当时鲜血喷了他满脸,他眼皮都没眨一下,丁点都不怕。”
张定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底满是复杂。
马天坐在对面,早已听得怔住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个穿着寿衣、满脸是血却不怕的孩子,会是谁?肯定是朱雄英。
这孩子,当年就这么勇。
“可惜了,那女人死前最后使劲,把孩子一起拉下了悬崖。”张定边轻叹。
马天追问:“然后呢?”
张定边瞪眼:“没有然后了啊。”
“不对,你当年怎么没说?你是不是还有瞒着我的?”马天狐疑。
张定边一脸无语:“你爱信不信!”
马天拧了拧眉。
后来的朱英,可完全不像那时的朱雄英。
难道是因为失忆?连他性格都变了?
……
黄昏,济安堂。
戴清婉回家了,只有朱允熥一个人蹲在花圃前,手里捏着片马齿苋的叶子,正对着旁边的木牌小声念着“马齿苋,性寒,能清热解毒……”
他看得认真,连马天走进来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马天在他身后轻咳一声,朱允熥慌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朝着马天躬身行礼:“舅公。”
“可还习惯?我这济安堂不比东宫,没有宫女帮你铺床叠被,连茶水都得自己倒,委屈你这小殿下了?”马天走上前。
朱允熥头垂得更低了些,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不委屈,这里比东宫好。”
马天想起昨天朱英说的,这孩子在东宫受了不少欺负,如今一句“比东宫好”,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委屈。
他拉着朱允熥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眼前的孩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眼神里那股小心翼翼的劲儿,却让人心疼。
“允熥。”马天声音温和,“你跟舅公说说,在东宫的时候,吕氏和朱允炆,是怎么对你的?”
朱允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允炆哥哥总说我笨。”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说,每说一句都要顿一顿,像是在回忆那些让他难受的事,又像是怕说出来会惹麻烦。
“读书的时候,我要是把字念错了,他就会把我的书抢过去,当着宫里小太监的面说‘这么简单的字都认不全,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练骑射的时候,他会故意把我的马惊跑,然后说‘你连马都控不住,以后怎么当皇孙’。”
朱允熥说着,眼眶慢慢红了:
“他还跟宫里的小太监说,我是没娘的孩子,父亲忙着朝政,没人疼我,让他们别跟我玩。后来宫里的小太监见了我,都躲着走,我总觉得自己真的很废物,什么都做不好,连跟人说话都不敢。”
马天听到这儿,面色阴沉,心里暗骂朱允炆这小子阴损。
这么小的孩子,就会用这种法子打压人,把人逼得没自信。
“那太子妃呢?”马天强压着怒火,继续问。
朱允熥的肩膀又垮了些,似乎想起了更让他难受的事:
“吕母妃总跟我说,她把我养大,每天半夜起来给我喂奶,冬天怕我冻着,把我揣在怀里睡。她说‘你看,为了你,我连允炆都顾不上’,还说家里的好东西都先给我,让我要懂事,别跟允炆争。”
“有次我想吃块桂花糕,允炆也想要,吕母妃就把糕给了允炆,然后跟我说‘允炆最近读书累,你是弟弟,该让着他’。我要是不同意,她就会红着眼眶说‘我养你这么大,你连这点事都不肯让着哥哥,是不是嫌我辛苦’?我就会觉得是我不好,是我不懂事。”
“可父亲在的时候,他们就不一样了。”
“吕母妃会把最好的菜夹给我,还跟父亲说‘允熥今日乖,帮我整理了书案’;允炆也会说‘弟弟,咱们一起玩’。父亲总夸他们对我好,可父亲走了,他们就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马天坐在旁边,越听心里越气。
这特么不就是 pua吗?
他见过不少勾心斗角,可没想到吕氏母子会用这种法子欺负一个孩子。
一边用打压让孩子自卑,一边用“恩情”绑住孩子的愧疚,还在朱标面前装模作样,简直阴毒!
他看着朱允熥泛红的眼眶,柔声道:“傻孩子,不是你笨,也不是你不懂事,是他们故意这么对你的。以后在济安堂,没人敢这么欺负你,你想学什么就跟舅公说,跟你朱英哥哥说,咱们允熥一点都不废物,比那朱允炆强多了!”
朱允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你愿意来济安堂,是因为朱英哥哥?”马天柔声问。
听到马天的话,朱允熥先是愣了愣,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皇爷爷上次在坤宁宫跟我说的。”他头也垂了垂,“说大哥当年没死,只是忘了以前的事,所以才叫朱英。父亲后来也找我谈过,让我多跟大哥亲近,说大哥只是暂时想不起来。”
马天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又软了软。
“那你心里,是信的吧?”他问。
朱允熥抬了抬头,眼睛满是暖意:“信!我第一次见朱英哥哥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跟大哥以前看我的样子很像。就是那种好像怕我受欺负的样子。朱英哥哥在东宫读书时候,就保护我,允炆哥哥要抢我的书,是朱英哥哥把书拿回来还给我的。”
马天听着,顺着话头问:“那小时候,雄英哥哥是不是总护着你?”
朱允熥重重点头,开始回忆:
“是啊!我娘走得早,宫里的宫女太监刚开始还会怠慢我。有次冬天,给我的汤是凉的,我不敢说,就缩在被子里哭,大哥听见了,跑过来把我的汤碗端走,直接送到了太子妃娘娘面前,虽然他那时候才五岁,却板着脸说‘允熥是我弟弟,你们让他喝凉汤,是想冻着他吗?再这样,我就去告诉皇爷爷’!”
“后来宫女太监就不敢怠慢我了。大哥还总把他的好东西给我。他有个玉坠,是皇爷爷赏的,说能辟邪,他见我总做噩梦,就偷偷把玉坠塞给我,说‘你戴着,晚上就不怕了,我跟皇爷爷说我自己弄丢了,他不会说你的’。”
马天听到这儿,忍不住笑了笑,又问:“听你这么说,雄英小时候脾气倒不小?”
“他是会骂人,也会打人!”朱允熥连忙点头,又生怕马天误会,赶紧补充,“但他不是乱发脾气!有次一个小太监偷懒,把给御花园浇水的活推给了一个腿脚不好的老太监,大哥看见后,直接把水桶抢过来,倒了小太监一身水,还骂他‘欺负老人家,算什么本事’!”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眼神又软了下来:“但大哥也心善。那次之后,他见老太监冬天手冻得通红,还偷偷把自己的暖炉塞给老太监,说‘你拿着暖手,别让别人看见,不然皇爷爷该说我惯着下人了’。还有宫女姐姐们,要是谁生病了,他会让太医院的人来看看,还会把自己的点心送过去。”
“允炆哥哥以前可怕大哥了!有次允炆哥哥抢我的拨浪鼓,我抢不回来,坐在地上哭,大哥跑过来,一把把拨浪鼓从允炆哥哥手里夺回来,还瞪着他说‘允熥是你弟弟,你该让着他’!允炆哥哥后来见了大哥,都躲着走呢!”
马天听着这些细碎的往事,扶额:“原来他小时候是这样的,又霸道,又护短,还心软。”
朱允熥语气里满是对大哥的崇拜:
“大哥是敢跟皇爷爷争辩!有次皇爷爷说要罚一个犯错的太医,大哥就站出来说‘太医只是诊错了脉,又不是故意的,该让他再试试,要是真不行,再罚也不迟’!皇爷爷刚开始还生气,后来被大哥说动了,真的没罚那个太医。还有一次,我跟大哥去马场,我的马受惊了,大哥直接冲过来拉住我的马缰绳,那马那么大,他一点都不怕,还安抚我说‘别怕,有大哥在’。”
“夏天的时候,御花园里蚊子多,我总被叮得哭,大哥让太监去拿艾草来熏,自己蹲在我旁边给我扇扇子,扇得他自己汗都流下来了。”
马天静静地听着,看着朱允熥眼底的光,轻声感慨:“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护着弟弟,还想着下人,确实懂事。不像有些孩子,生在皇家,早就养得骄纵了。”
可这话刚落,他心里却又沉了沉。
眼前这孩子回忆里的朱雄英,是会为了弟弟喝凉汤发脾气、会给下人塞暖炉、会蹲在旁边扇扇子的软心肠。
可现在的朱英呢?是审粮仓案时能平静说出“诛其族”、是敢抬棺闯奉天殿、是在东宫毫不留情殴打朱允炆的狠厉模样。
为什么?明明是同一个人,怎么会差这么多?
是失忆的这些年,在民间经历了太多苦,磨出了狠劲?
还是江宁那桩案子,让他见了太多黑暗,才变得这般果决甚至冷酷?
又或者,是皇家这摊浑水,逼着他不得不长出獠牙?
“舅公,我也想像朱英哥哥那样有本事。”朱允熥看着他,试探着问,“舅公能帮我吗?”
马天一笑:“你为什么要有本事呢?”
朱允熥挥手:“我要帮我朱英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