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泰八年,正月初五。
年味还未散尽,大都城内外的百姓们还沉浸在元宵灯会的期盼中,一道道军令却已从皇宫飞出,经由军机处、五军都督府,传向大明的四面八方。
这是武泰八年最重要的一件事。
西征。
大明宫西暖阁,巨大的西域舆图挂在整面墙壁上。
李骁站在舆图前,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刮过康里草原的每一道河流、每一处山脉、每一片草场。
身后,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以及刚刚从碎叶赶回来的陈二强,垂手而立,屏息凝神。
“两个镇,四万大军。”
李骁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
“全是骑兵,不要步兵,朕要的是一支能日行百里、三日不歇、追亡逐北的铁骑。”
“第三镇必定参与。”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康里草原的位置:“史明勇刚刚灭了东四部,对草原地形最熟,士气正盛,他们做前锋。”
“另一个镇……”
他的目光掠过甘肃、安西、直隶、西海,最终停在一个地方。
直隶。
第一镇。
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直隶巡抚秦春生抢先一步:“陛下,第一镇乃京营精锐,驻守直隶,拱卫大都,轻易不可调动啊!”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李东江立刻反驳:“京营精锐,正该用于刀刃之上。”
“第一镇三万铁骑,甲械最精,战马最好,士卒训练最足,正当其用。”
“李都督此言差矣!”
“第一镇固然是我大明最精锐的镇军,可杀鸡焉用牛刀?”
“第四镇驻守甘肃多年,养精蓄锐,此次西征,第四镇才是首选。”
“第四镇熟悉的是甘肃,康里草原在更西边,你们能熟悉到哪里去?”
“第十镇常年驻扎安西,与西域诸部打交道最多,康里人的打法,我们最清楚。”
“西海第十二镇也不是吃素的。”
“咱们的骑兵,在马背上长大的,论骑射,谁能比得过?”
一时间,暖阁里吵成一团。
李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舆图,听着众人争论。
陈二强站在一旁,也不说话。
他知道,自己第三镇驻守碎叶,此次出征定然是以第三镇为主力,这一点陛下已经定了,他知足。
但他心里也在暗暗琢磨——到底会再征调哪一个镇?
又会任命哪位都督为主帅?
李东江、李东山、李骜、罗猛……
这几位可都是陛下的叔叔兄弟,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的功臣。
如今一个个封了亲王、超品国公,留在大都,骨头都快生锈了。
他们想出去领兵,太正常了。
可陛下会放他们出去吗?
陈二强悄悄看了一眼李骁的脸色。
李骁的神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争论还在继续。
李骁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舆图上停留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叶马克部那个王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众人一愣。
锦衣卫万户张石头,一直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站着。
听到这句话,他上前两步道:“阿力麻,叶马克可汗第三子,今年二十六岁,生母是叶马克可汗早年从一个被灭的小部落掳来的女奴,出身微贱。”
张石头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只有干巴巴的事实,“因此,阿力麻从小不受重视,在部落中地位低下,甚至不如一些头领的儿子。”
“但他很能打?”
“是。”
张石头点头:“此人十二岁开始参与部落之间的劫掠,十五岁第一次杀人,二十岁时已经在叶马克部年轻一辈中打出了名声。”
“他骁勇善战,悍不畏死,在劫掠中小部落时,曾单骑冲入敌阵,连斩七人,从此被人称为‘疯狼’。”
李骁嘴角微微勾起:“疯狼?”
“是。”张石头继续道:“但此人不仅仅是能打,他心思深沉,善于笼络人心。”
“那些和他一起劫掠的年轻勇士,大多成了他的心腹,他在叶马克部的年轻贵族中,威望极高。”
“此次斩杀我大明商队,并非临时起意。”
张石头的目光微凝:“据锦衣卫在叶马克部的探子回报,阿力麻早在半年之前,就开始在私下串联年轻贵族,宣扬‘大明迟早要吞并康里’‘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的言论。”
“他杀商队,是为了逼叶马克可汗和各部首领下定决心,与大明开战。”
李骁听着,神色不变,只淡淡问了一句:“此人,可有什么弱点?”
张石头想了想,道:“好色,贪功,刚愎自用。”
“他有一个宠妾,是从脱克撒巴部抢来的,据说极为宠爱。”
“但他又不止这一个女人,但凡看上的女子,不论是否婚配,都要弄到手,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贪功——他急于在父汗和各部首领面前证明自己,急于成为康里人心目中的英雄。”
“刚愎自用——听不进不同意见,他的那些心腹,大多是唯唯诺诺之辈,但凡有人敢反驳他,轻则呵斥,重则鞭打,他身边真正有谋略的人,几乎没有。”
李骁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一个自以为是的疯子,带着一群只会阿谀奉承的蠢货,想做大明的对手?”
“他也配?”
暖阁里的众人都听出了陛下话里的杀意,不由得挺直了腰背。
李骁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五军都督身上,淡淡道:“此次西征,四万骑兵,两个镇的主力,一个前锋,一个侧翼。”
“前锋,朕已经定了,第三镇。”
“至于另一个镇……”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第一镇,抽调两个万户。”
“第十镇,抽调一个万户。”
“第十二镇,抽调一个万户。”
众人一愣。
这是……都调?
李骁缓缓抬眸,淡淡点头:“安稳日子过久了,人心易散,军纪易废,一支强大的军队,从不是靠安享太平养出来的。”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舆图上大明各镇的疆域,继续说道:“即便是再长久的安稳,也需有能战之师镇守四方,方能护得这江山无虞。”
“所以今后,大明各镇军队,皆挑选部分,以万户为单位实行轮换出征之制。”
众人轻轻的点头,太平日久,军队确实会出现懈怠之势,轮换出征,既能锤炼士兵,又能让各镇保持战备状态,不失为良策。
李东江脱口而出:“陛下,那此次西征主帅……”
所有人都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统帅是谁?
李东江、李东山、李骜、罗猛等人全都目光灼灼地盯着李骁,直接又争论了起来。
李东江上前一步,抚胸道:“陛下,臣自打平定金国之后,就再未领兵出征。”
“如今在京中养了这么多年,骨头都生锈了,此次西征,臣愿为先锋,替陛下踏平康里。”
李东山也慷慨激昂道:“陛下,臣也是。”
“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什么样的仗没打过?如今好不容易有场硬仗,臣实在坐不住啊!”
“况且康里草原本就是我右军管辖范围,如今发生了这等叛乱,臣感汗颜,理应由臣这个右军都督亲自解决。”
南军大都督李骜更是直接:“陛下,您就让臣去吧!臣保证,三个月之内,把那个什么阿力麻的脑袋,砍下来送到您面前。”
其他几位都督纷纷七嘴八舌地请战。
李骁缓缓转过身,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你们都是朕的左膀右臂,跟着朕打天下,立下过汗马功劳,都是不可多得的大将之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插话的威严。
“朕把你们留在京中,是要你们替朕看着这偌大的江山,替朕训练更多的精兵。”
“若是每次打仗都要你们亲自出马,朕养那么多将校干什么?”
众人不再争执,看的出来陛下此次的心意,是不准备从几位大都督里面挑选主帅了。
李骁看了一眼沉默的众人,反而问道。
“你们觉得,谁最合适?”
众人沉默片刻,各自在心里盘算。
几个都督都不准备用,其他还有何人有这等威望统领来自四镇的四万铁骑?
李东江试探着道:“英国公卫轩?他驻守漠北,最擅长大规模骑兵军团作战……”
李骁摇摇头:“漠北更重要,卫轩不宜轻动。”
“毅亲王李骧?”
“辽东同样重要,女真人和契丹人还未彻底归心,那里离不开毅亲王。”
李东山却忽然开口:“臣以为,陈二强合适。”
众人一愣,看向李东山。
李东山是右军大都督,陈二强是他的下属——右军派系的人。
且当初李东山担任第三镇都统的时候,陈二强便是他的副手,是他的铁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难免让人觉得是“护犊子”。
“第一,陈二强驻守碎叶多年,对康里草原的地形、气候、部落分布,比我们在座任何人都熟悉,此次西征,地利这一条,他占了。”
“第二,他是第三镇的都统,将士们听他的。”
“而第一镇、第十镇、第十二镇抽调的兵马,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统帅。”
“陈二强虽然资历不如几位咱们几位都督,但他这些年打的仗,哪一场不是硬仗?哪一场不是胜仗?论战功,他不比任何人差。”
“第三。”李东山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此次西征,是为了给七十二名商民报仇,是为了震慑西域诸部。”
“陈二强在碎叶多年,在康里诸部中的威慑力甚重,由他统兵,康里诸部会更加畏惧。”
众人听完,沉默了。
李骁看着李东山,淡淡的一笑。
这个李东山知道自己争不到统帅的位置,那么让陈二强担任统帅,也是右军派系的胜利。
不过李骁原本也是嘱意陈二强担任主帅的,于是点头道:“瑞亲王所言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