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南楚王宫。
周保权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坐在主王座上显得有些局促,他面前站着几个南楚重臣,行军司马杨师璠、指挥使张从富、以及刚刚从潭州赶来的大将汪端。
殿中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军已下江陵,不日将至我国。”杨师璠沉声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大王,该早做决断了。”
周保权稚嫩的脸上有些惊慌:“杨司马,孤……孤该当如何?”
“大王不必惊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张从富冷哼一声,大步出列,抱拳道:“我国北境有澧、岳二州,吾料宋军若南下,主攻方向必当是岳州。”
“依臣之见,当收缩兵力,屯兵于岳州,烧毁浮桥,据险而守。”
“我武平可不是南平那种弹丸之地,又精擅水师,宋军南下来攻,必定水土不服,加之我武平国力昌盛,未必不能一战。”
张从富此话,让杨师璠颇为认可。
岳州位置紧要,若宋军一旦占据岳州,则兵锋可直指朗州、潭州等武平腹心之地。
闻言,周保权脸上的惊慌也散去少许,安下心来。
武平不是南平。
他父亲周行逢少年时虽为乡间无赖,后靠着骁勇作战,这才一步步成为湖湘之地有名的战将。
多年前,趁楚国内乱,周行逢左右逢源,步步高升,最终成为这武平军节度使。
自主政武平一来,周行逢励精图治,爱惜民力,厉惩贪腐,武平上下堪称政治清明,故周氏在武平国内,有着相当的威望!
便在周行逢的治理下,数年间武平内部稳定,粮草充实,加之常与南方蛮族、南唐、南汉等地作战,武平军战力亦是不俗。
辖地十州,国力更是南平的三倍有余,控铉之士十万有余。
无论从哪方面去看,武平军都能与宋军一较高下。
“话虽如此,但仍不可轻敌。”
杨师璠却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宋军虽只六万,却是禁军精锐,荆南一战,一日而下江陵,可见其战力,那赵德昭虽年幼,但扬州一战三渡长江,岂是等闲之辈?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周保权,目光复杂:“大王先前向宋求援,如今又拒之门外,已失信于宋。若战,则必须胜,否则……”
“否则如何?”周保权急问,声音都变了调。
“否则,世上再无武平。”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周保权只觉得口干舌燥,端起案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却仍压不住心头的慌乱。
他看向杨师璠,又看向张从富,最后看向一直沉默的汪端。
“汪将军,你意下如何?”
汪端抬起头,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嘴角的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沉声道:
“臣只知,先王在时,曾与诸将歃血为盟,人在国在,国亡人亡。”
周保权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良久,他咬了咬牙,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决然:“此战全权交由杨司马指挥,必要之时,孤也可奔赴前线,为三军鼓舞士气!”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周保权自知避战的避不过去了。
眼下,只能打!
……
“骄兵必败的道理,尔等莫非不知吗!”
“武平国力,又岂是南平可比?!”
江陵,赵德昭看着堂内众将,厉声喝道。
如今南平三洲经过战后安抚,人心已然稳固,可就在赵德昭准备整军出征岳州时,却发现在禁军中,出现了一个不好的苗头:
骄纵!
轻敌!
自宋开国以来,无论是攻打李筠亦或是扬州李重进,宋军用时都未曾超过一月,如今这灭国之战,更是只用了一日!
于是乎,骄纵轻敌的言论,也渐渐出现在宋军中。
“一月下泽州,一日定扬州,如今又一日收了南平,要我看,这武平至多撑两个月!”
“当率军,千里奔袭!直取潭州!”
“今年端午,当在潭州城过!”
听闻这些话后,赵德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取消了立即南下的命令,又召集诸将开会,务必要刹住这股不正之风!
“武平先前经历内乱,又是幼主临国,按理说,应当群雄并起齐攻潭州才是,可偏偏那张文表只支撑了两月不到,便被剿灭!”
“而武平国,竟一直平安无事!”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德昭目光锐利扫过众将:“这意味着,周氏一族在武平深得人心!这才使得叛乱迅止,无人敢有异动!”
“深得人心者,又岂是高保勖之流所能比拟的?”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赵德昭脸上怒色更甚,语气也变得极其严厉。
骄兵必败!
兵者,生死大事也!
若是他事先未曾察觉,领着这些骄兵便兵发了岳州,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见赵德昭厉色的目光,有些经历了扬州一战的禁军将领,不禁想起扬州一战前夕,太子殿下拔刀杀人前,似乎也是这种表情。
有几个将领缩了缩脖子,没敢吱声。
“还有人说要率军奇袭潭州?孤倒想知道,这是哪位名将出的主意!”
人群中,侍卫马军都指挥使王全斌,与身旁的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田重进相视一眼,脸色皆有些尴尬与不好看。
这话好似是他们喝酒时,无意间脱口而出的。
赵德昭很快就注意到他们二人的表情,将目光望了过去:
“出征之前,陛下命你二人辅佐孤,你二人就是这么辅佐的?”
身为禁军的高级将领,如此低级的错误,实不该犯!
且王全斌和田重进皆是沙场宿将,又岂会察觉不到军中的‘骄兵之风’?
那就说明,这二人亦起了骄纵之心!
主帅如此,那麾下士兵又可想而知了。
在赵德昭的质问下,田重进与王全斌二人低垂下脑袋,神色虽有些沉郁,却也不敢有丝毫争辩。
扬州一战,加之先前的江陵一战,赵德昭已经在禁军中竖立起了初步的威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