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他隐藏在冕旒后的目光,变得无比幽深,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欣慰。
“扶苏……”
嬴政声音喃喃。
在他的印象中,他虽然一直在极力栽培扶苏,但扶苏这孩子,却被淳于越那帮酸腐的儒家大儒,教导得太过于软弱,太过于仁义了。
动不动就行妇人之仁,动不动就用儒家的那一套仁政来劝谏他。
一直以来,他们父子二人都政见不合。
甚至于,在此次东巡泰山之前,嬴政心中已经动了真火,甚至隐隐动念,想要换掉扶苏的长公子之位。
但现在看来,这个儿子,似乎隐藏了不少东西啊……
利用李斯这个丞相做刀,来向自己这个父皇告状,打击竞争对手!
既保全了自己兄友弟恭的名声,又成功把胡亥的黑料递到了自己的案头,自己还没沾染半分腥臊!
“呵……好手段。”
嬴政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虽然稚嫩,但毕竟可以算作权谋手段了,扶苏却也不是彻底迂腐到了骨子里啊。”
懂得玩弄权术,懂得借刀杀人,懂得在朝堂上寻找盟友,这,才像是一个合格的大秦皇长子该有的样子!
短暂的思索之后。
嬴政再次将目光投向下方的李斯:“起来吧。”
“臣叩谢陛下天恩!”
李斯如蒙大赦,连连叩头谢恩。
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努力了几次,才强撑着把那双已经发软打颤的双腿站直。
就在他刚刚站稳,准备喘口气的时候。
却听到高位之上,嬴政那淡淡的话语声,再次幽幽飘来。
“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对长公子提起半分。”
嬴政的声音平缓,却不容置疑:“若是日后,长公子再假手于你,要递交任何文书给朕,不许隐瞒,直言上奏!”
说到这里,嬴政的话音明显顿了一下。
下一刻,嬴政声音森冷至极。
“李斯,你给朕记住,你现在,还是朕的臣子。”
忠诚的不绝对,就是绝对的不忠诚!
这一句话,好悬没让刚刚才站直身子的李斯再跪下去。
作为陛下最信任的臣子,他深切的明白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尤其是这位横扫六国的霸主!
在嬴政的眼中,根本没有什么往日情分,没有什么人命的重量,只有绝对的服从和帝国的利益!
换一个人当宰辅如果于这位坐在王位上的陛下而言,会更顺手好用的话,陛下不会有任何犹豫!
只需要动动手指,一道诏书!
李斯心中升起一阵浓浓的后怕和庆幸。
也幸亏他是陛下看重的人才,陛下与他交心,留着他治国平天下。
否则,换做是旁人,胆敢欺瞒陛下,不明不白的递交一封密信上去,怕是自以为瞒天过海,正在沾沾自喜的时候,陛下就已经下旨抄家了!
也就是真的信任他,还打算用他,才会出言敲打!
“臣,万死不辞!谢过陛下再造之恩德!”
李斯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声音颤抖地大礼参拜。
嬴政没有再多看李斯一眼,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一旁早就吓得瑟瑟发抖的赵高身上。
“中车府令,你似乎也有事情要与朕说啊。”
刚才他就听见了,在赵高怀中,鼓鼓囊囊的也藏着东西,动作大点,就哗啦作响。
听到嬴政的点名,赵高吓得魂飞魄散,当即砰的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来到御阶下,颤声尖叫道:“陛下明鉴!陛下明察秋毫!”
“臣怀里,也有一道密信。是胡亥公子让臣送呈给陛下的!”
说着话,赵高不敢有半点迟疑,颤抖着双手,直接把怀中那一卷竹简掏了出来,高高举过头顶,送到了嬴政的面前。
然而。
这一次。
嬴政却是连打开都没打开,随意地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卷竹简上轻轻点了一下。
“哪来的,回哪去。”
“原封不动地送还给胡亥。”
嬴政声音冷酷,在这一刻,他不是胡亥的父亲,而是大秦帝国的皇帝陛下!
“你去告诉他,朕还记得,朕与他说过,他年纪尚小,心智未熟,不足以参与秦国朝政之事,让他老老实实在宫中呆着,安分一些。”
“诺!诺!臣遵旨!”
赵高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他一把抓起那卷竹简,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弓着腰,大踏步地向殿外退去。
嬴政冷冷地目送赵高消失在殿门外,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而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斯。
“相国。”
“日后做事,需再三思虑,多在心里问问自己,你,究竟是谁的臣子。”
“朕不需要对朕不忠的臣子,哪怕是朕的亲生儿子,是未来的储君,也不需要你提前去效忠。”
“朕还在,朕还是这天下之主,你就只是朕一人的臣子而已。“
嬴政缓缓站起身,张开双臂。
“你明白了吗?”
王座之下,李斯汗流浃背,只感觉面对的不再是陛下,而是一整座泰山!
自从泰山封禅之后,在那神秘的光幕出现之后。
陛下似乎就已经发生了许多潜移默化的改变,变得更加深不可测,心思也变得更加难以揣度。
“臣……明白了。”
“退下吧。”
嬴政重新坐回王座,挥了挥手。
李斯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浊气,再次叩头行礼之后,恭恭敬敬地后退,一步步退出了这处宫室。
大殿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
偌大的殿宇之中,只剩下嬴政一人。
却在此刻。
殿内半空之中,光芒突然大作。
光幕上画面流转浮现,渐渐清晰,出现的赫然便是此前演绎过的,大秦的先祖,秦惠文王嬴驷!
一时间,嬴政也来了几分兴致,目光牢牢地锁定在光幕上,饶有兴趣地打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