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基这个在战场上没怕过任何人的硬汉越说越着急,到后来直接红温了:
“我真的累了,将军,您明白我的意思吧?每天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我真的受够了。我只想踏踏实实过日子,只想过耕了一天地之后和娘子和孩子一起吃饭,不是他娘的在一个不知道什么鸟名字的破地方和一群我根本不认识的疯子互相残杀!”
“又有一个信使来了。”副将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先去吃点饭,你现在看上去已经饿的不行了。”周仓站起身来拍拍林基的肩膀,希望将自己的善意用行动传递给林基。
他快步朝着信使走去,这个信使倒是认识周仓,见面就立刻行礼道:
“周校尉,田将军让我通知你我们军团即将出发,你的十六后备团担当先头部队,选派精兵保护路线畅通及侧翼安全。”
“好的,在下领命。”
信使来的也快,走的也快,翻身上马便走,只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周仓的的官职是校尉,所以上级在正式场合都是在叫校尉,不过官职比周仓低的人为了讨好周仓,基本上都是叫周仓将军的,也没人觉得不可以。现在都礼崩乐坏成这样了,再去纠结一个称呼多少有点吃的太饱了。
“孙副将,你也听到命令了,快让将士们打包行李,收起帐篷。”
副将抱拳便走,临行之前又回头劝道:“你打算怎么做?周仓?你可不能真的下死手,要是这样的话主公肯定会对你不满意的。”
周仓在亲兵的帮助下往身上披挂甲胄,使劲拽了拽自己的腰带,愤懑道:“我倒是真想知道那些人真的动手杀了这些士卒之后,主公会怎么做。大汉都变成什么鬼样子了,这帮蠢货还要内斗!”
周仓决定再和这批士兵谈谈。
他此时对这支哗变的溃军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多次死里逃生,战功赫赫,但是已经厌倦了战斗,想要解甲归田。
了解了就好,了解是沟通的前提。有了认识的基础,周仓也知道他该对着这些人说什么了。
这些人经验确实丰富,没有一看到食物就拼了命的往肚子里塞,而是吃到六七分饱之后就停止进食了,也没有直接躺在草地上休息,而是三三两两的散步,以最快的速度恢复着体能。
这是老兵才懂的生活小细节。
看到周仓再次来到众人面前,再加上周仓之前留下的友好的第一印象,这些人很快站好了队列,眼神总算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变得温和多了。
这一次,周仓打好了腹稿,流利的说着:“我和林基聊过了,他告诉了我你们的想法。”
“很可惜,我今天没法为你们做些什么,过一会我们就要开拔了,一整天我们都要行军,根据命令你们也要跟着我们一起来。”
“我还得到了命令,要是你们不愿意跟着我来,我可以下令将你们处刑。当然了,你们都清楚我不会做那种事的……也许别人会,但我绝对不会。”
“我先把情况给你们说明白吧,袁军的主力就在前方不远处等着我们。现在我们没有时间来讨论服役的问题了。我明确告诉你们,我们确实需要你们,我们的兵力连战前的一半都没有。”
“但是这都取决于你自己,你们愿不愿意战斗,都由你们自己决定,你们来不来都……哦,根据命令你们必须得来。”
周仓适当的幽默了一下,人群中传来几声低沉的笑声。等到众人效果,周仓一支保持着沉默。
这是周仓发现的小技巧,在长篇大论的时候,适当的停顿可以将听众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
看着众人注意力完全集中,周仓心知这是他能够劝回这些士兵最好的机会了:“你们知道我们军团的组成,也知道我们军团打过什么仗。既然你们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有些事情你们得知道。”
“我们第十六后备团是在剿灭泰山贼寇的时候组建的,那个时候这个兵团有足足一千人,现在只有不到三百人。”
“和你们一样,我们大多也是为了保护百姓和匡扶汉室自愿为主公而战的。有些人是觉得在家里种地无聊,心想上战场可比挖泥巴有意思多了。有的人是觉得认识的朋友都参军了,自己要是不去会很羞耻。但要我说,大部分人来到这里是因为这是个正确的选择。”
“我们都见过战场是什么样的,也知道杀人的滋味不好受。”
几个士卒点点头,周仓的话显然说到他们心里去了。
“在以前,人们为了什么打仗呢?为了土地、为了地位、或者单纯是满足自己想搞破坏的欲望。但我们不同,我们是为了一些和欲望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们是为了下一代人能够活得更好而战斗的。大汉是个好地方,百姓们不应该互相修建防线提防。没有人应该被杀,所有人都有在这里生活的权利。在这里,我们评价一个人的好坏是出于他所创造的贡献而不是他是不是世家的一员。”
“在这里,你可以有所作为,可以在这里安家,我们的理想不是为了获取别人的土地,大汉很大,足够让我们每个人都能快活的生活。我们的理想应该是让一切回到正轨,让混乱的世道重新变成老叟小孩都能有饭吃,有衣穿。”
周仓像是在为这些人做思想工作,又像是在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背离自己的初心。他当初崇拜着关羽,就是因为关羽一直在努力扭转世风日下的世道。
“你们不仅是在为主公而战,你们同时也在为自己,为自己的下一代而战。我不是想给你们鼓吹什么大道理,我只是把我的一些想法说了出来。如果你们愿意加入我们,可以随时拿回你们的武器,没有人会来说三道四的;如果不想,也可以和我军待在一起,我会尽力为你们争取待遇,只是打起仗来我可能会顾不上你们。”
周仓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说出了他的最后一句腹稿:“如果我们这一仗失败了,整场战役我们也就失败了,所以你们若是能够加入我们,我个人会非常感激你们。”
说完,周仓背着手,不回头的离开了。言尽于此,他已经尽可能的把这些人往回拉了。
队伍前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原野的声响。那一百多人站在原地,望着周仓走向队伍前方的背影。林基第一个走了出来,默默地走到堆放他们武器的车前,拿起了自己的环首刀。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刀挂回腰间,站进了第十六后备团的队列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无声的潮水,褐色的人流悄然扩大了。
周仓在投靠了刘备麾下之后,也发现徐州这里并不是乌托邦,也有派系斗争,也有贪赃枉法,也有各种他看不惯的腌臜事。但是横向对比之下,刘备已经是大汉所有军阀当中最有可能拨乱反正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