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国内那些古城中手工银器一样，游客经常会看到一名银器匠，手工敲打着银条，而在店内摆放着大量的银器工艺品。
招牌打的便是纯手工制作，事实上那一根银条不知道已经敲了几年。
所谓的“纯手工”制作，更多是一种品牌故事和品质象征，大规模市场供应必然依赖于现代化、半自动化的精密生产
如今的玉川堂也是如此，真正拥有高超技艺的匠人就这么几位，真要每件产品都是纯手工，匠人把锤子抡冒烟了，也不可能满足全球的消费者购买。
去年，丁智轩为陈老板设计的一款仿古铜器在市场上反响不错，其精良的做工和独特的审美，意外引起了玉川堂的注意，这才有了眼下这笔订单。
——玉川堂委托设计并试生产一套具有唐代风格的金属餐具样品。
这套样品的设计费高达18万人民币，虽然高于市场普遍行情，但从概念设计、历史考据、3D建模、原型铸造到如今样品的手工精修，每一步投入的成本都不菲
靠这18万的订单，陈老板连辛苦费都拿不到几分，他想要的自然是后续批量加工订单。
以玉川堂的在全球名气以及销售渠道，只要获得加工合同，一年少说也能赚上几百万，说不定能上千万。
……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丁智轩耐心的站在工人旁，看着自己设计的器皿逐渐散发出古色古韵，他不由暗自点头。
“哥们不当艺术家真是可惜了……”
这边一套器具刚刚完成，日方的验收团队已经到了。
陈老板带着人在门外迎接，当车子停稳后，连忙上前开门，弯腰问好做欢迎手势。
“欢迎几位玉川堂的领导前来视察，我们陈氏金属工艺……”
“陈桑，客气的话就不用说了。”
一名拎着公文包，下车后就摆着脸，仿佛谁都欠了他一百万的中年人挥手，打断陈老板的迎接，他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我们玉川堂不喜欢这些无用的东西，我希望陈桑能拿出严谨的工作态度。”
“其他东西，等我们成为真正的合作伙伴后，再拿出来。”
“是是是，几位这边请，”陈老板不停点头，将几位西装革履的验收小组请进工厂。
他们一行六人，除了这位会说汉语的中年人以外，其余五人都是年龄不过三十岁的青年，只是他们全都冷着脸。
隐隐约约，陈老板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再怎么样，也没有这样来验收的，反而像是找茬。
果不其然。
在众人看到样品后，佐藤一郎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这套餐具，是基于正仓院藏‘鎏金鹿纹葵花形银碗’为蓝本再创作的，对吗？”
“是的，佐藤部长，我们参考了唐代金银器的捶揲、錾刻和鎏金工艺，纹样也做了符合现代审美的简化处理。”丁智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佐藤一郎微微点头，但眼神却愈发严厉。“理念很好。但是，问题就在于这简化处理和现代工艺上。”
他示意助手将一套高清打印的原版文物图样铺开，然后拿起一只合金碗，用镊子轻轻指点着：
“第一，形制。唐代葵花口讲究的是饱满圆润，花瓣数量为六，象征‘六合’。
“你这只碗，花瓣边缘的曲线在3D建模时可能为了脱模方便，做了过于生硬的简化，失去了唐代的雍容气度。”
“看这里，”他指向碗口弧线，“转折处缺乏过渡，显得僵硬，不符合唐代美学‘气韵生动’的原则。这是形神不符。”
丁智轩心里一紧，此类批评主观性强，却难以直接驳斥。
“第二，纹样。”佐藤指向碗心錾刻的飞鸟卷草纹，“飞鸟的姿态，原版是展翅欲飞，充满动感。你们这只鸟，翅膀线条绵软，眼神呆滞，毫无盛唐气象。”
“卷草纹的缠绕也缺乏疏密变化，显得繁复而凌乱，失去了韵律感。这不仅是设计问题，更是对唐文化理解肤浅的表现。”
陈老板额头冷汗连连，上前一步，挡住了丁智轩紧握的拳头。
“第三，工艺细节。”佐藤的镊子指向碗壁一处极细微的接口，“这里，应该是捶揲工艺收口的位置。原版是手工捶打，接口自然天成。”
“你们机械冲压工艺不行，这个接口痕迹过于明显，破坏了整体的流畅感。”
“还有鎏金，色泽浮于表面，缺乏厚重感，唐代的鎏金是‘金水厚实，沉入肌理’，你们这个，太‘新’了，没有历史的沉淀感。”
佐藤每说一条，他身后的团队成员就迅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现场只听得见键盘敲击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综上所述，”佐藤终于放下碗，摘下一只白手套，语气冰冷，“这套工艺品，形制失准，纹样呆板，工艺粗糙，完全未能体现唐代金属器皿的精髓。
“与我们订单要求的‘复刻唐代神韵’相去甚远。我很怀疑，贵方是否有能力完成这批高要求的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