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城仪表厂每天上上下下办公楼楼梯的人，如果心细，他可能就会发现，从大头办公室里传出的声音已经不一样。
以往他们经过大头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不是听到他咔嗒咔嗒打字的声音，就是听到他喋喋不休的说话声。
那是听到他在给王丽珍打信，或后来和许波面对面坐着，大头没话也要找出些话来和她说。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大头不再给王丽珍打信，怕被许波突然闯进来看到。许波虽然每天下午都要在家里等信，但大头还是不敢保证她不会在门口突然出现。
不能给王丽珍打信，大头又想出一个办法，借以来掩饰他的空闲。他在把书柜里的这些书，说是要打一个名单，他和高佬说，每个月都去买书，书在不停地增加，总不能最后我们连自己有多少书，什么书都不知道。
高佬听了，也觉得大头这个想法很对。
接到录取通知书之后，许波这几天每天都被她妈妈拉着去买这个买那个，她妈妈还为此请了几天假，许波因此就不再来大头这里。
许波没来，大头的办公室里，不仅他喋喋不休的说话声消失了，还连咔嗒咔嗒的打字声音也没有了，大头现在看着那还没打完一半的书单，就觉出了这事的无聊，没有心情再干。
这个时候，要是有人站在门口，伸头朝里面看看，他能看到大头坐在那里，低垂着头，好像在看书。
要是这个人在门口站得够久，他就会发现，大头长时间一动不动，他面前的抽屉里，确实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但这本书久久地连书页都没有翻，大头根本就没有在看。
如果说前段时间许波坐在对面，大头能感受到她的失魂落魄和魂不守舍，那要是现在许波还是坐在对面，盯着大头看，她也一定能看出大头的失魂落魄和魂不守舍，看出他的落寞。
现在他们两个人的角色，好像翻了个个。
好在在睦城仪表厂，并没有那么多人会关注大头，更不会有人去注意大头办公室里声音的变化，他们能看到的，只是大头办公室的门，关闭着的时间，好像越来越多。
大头办公室的门关着，他不在办公室里，不过也没有出去。邮电所已经不需要再去，他也没去何默君那里，也没去冶校的图书馆，而是去了后面老郑他们的木工车间，在刨花堆里躺着。
大头躺在那里，却并没有睡着，而是呆呆地在想着心事。
他躺在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老郑和他徒弟都以为他睡着了，走过去，却被他吓一大跳，他们看到他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老郑忍不住骂：“这么热的天气，焐在刨花里，也不怕焐出一身痱子。”
大头这才坐起来，嘿嘿地笑：“没有啊，我一点都没感觉到热。”
大头站起来走出去，他走回到自己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下，很快，他还是把头低了下去，盯着抽屉里发呆。
想到许波要走了，大头心里一阵空落，有一种难以排解的忧伤。这种忧伤，和王丽珍没来，带给他的忧伤还不一样。
王丽珍没来，但她一直都没有离去，一直还在大头的心里，大头随时要找她，随时就可以找到。王丽珍现在对大头来说，已经是个抽象的存在，只是大头需要的倾诉对象。
而许波对他来说，却是具象的，是一个实实在在，每天都出现在他视线里，出现在他生活里的人。他们拥抱，他们亲吻，他们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汗津津，这都是很具体的，许波要走了，让大头感觉到的是生离。
而且，这种生离是无法挽回的，一定会发生的。或者说，当他那天上午，去睦城中学门口等着许波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这种生离会在他们之间发生，那一刻已经发生，不是现在才发生。
大头也不是现在才想着这件事，而是一直在想，区别只是，他以前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这事的时候，前面还加了一个如果，如果许波要走……
而等到那天他在邮电所后面的分发室，看到那封印着杭州大学字样的挂号信，这个如果，就被硬生生地抽走，如果已经没有如果，都是现实，就是现实，很现实。
大头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他很高兴，真心地替许波感到高兴，要是最后没有等来这封挂号信，大头觉得，自己可能会比许波还要难过。他难过许波的难过，高兴也是，他高兴许波的高兴。
同时，大头也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要是大头现在还可以给王丽珍打信，他甚至会把这种生离的忧伤，打进信里，告诉那个抽象的王丽珍，他现在是有多么悲伤。
他觉得那个抽象的王丽珍，一定会懂他说的一切。
一个身影出现在大头的办公室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里面坐着的大头，是许波。
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她妈妈觉得不需要再给许波准备什么，连她爸爸在边上也说，你担心什么，杭州这么近，真的她缺什么，马上给她送去都来得及。
许波妈妈这才放过许波，去厂里上班。
上午的时候，许波从家里出来，去街上买了水果，然后回去，走回到家里拿上录取通知书，她不敢把通知书带在身上。她提着水果，穿过家门口的弄堂，走去大头他们以前临时住过的那幢房子。
这幢房子已经造好，并且分配完毕，胡司令作为镇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县团级，他也分到一套。李老师他们一家，现在住在这一幢房子里，不过是刚进院子的第一个单元门，他们家住在301。
许波敲了敲门，是李老师来给她开的门，看到许波很高兴，连忙让她进去坐。
李老师现在看起来身体恢复得不错，还胖了。
许波把录取通知书拿给李老师看，李老师看着连连点头，和许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