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明经历过万民相送。
这次又是如此。
偃师城民，举城相送。
有老头和孩子拦在前头：“赵将军不可去啊……”
“赵将军何不留下？”
“偃师全赖将军固守，古往今来未有佥次而录我等小民者，赵将军受小的一拜……”
“将军请满饮此杯浊酒……”
甚至还有想要脱赵诚明靴子的。
不知道是想让他留下，还是想要他的靴子做纪念。
赵诚明很象征性的喝了一碗酒，又剥了个鸡蛋，伸手强行扶起跪地拦路者，借着拍拍肩膀的时机将拦路人扒拉开，又给了一个拦路的孩子九连环哄开……
我焯……
郭显星他们都看傻了。
高国太嘀咕：“为何，我觉得赵将军历经过此等场面？”
他这么一说，大伙心里一动。
可不是吗？
赵诚明满脸很感动的模样，但动作却不感动。
分明是在开辟道路，却又不会令人反感。
他每接一样东西，通常会还给人家一份礼。
他亲切、和蔼的动作，往往会将人群分开。
而他力气又足够大。
有个老头，非得拦着马不让走。
赵诚明给黄渤使了个眼色，然后两人马匹交给旁人。
两人上前，黄渤在左，赵诚明在右。
两人将老者架起来，双腿离地。
前方人总不能去拦老人家吧？
赵诚明边架着老者，边朗声说：“老人家，如今这世道，官兵征勦，贼寇抢掠。咱们得想法子自保。每有贼人来攻城，戎器、饭食皆要钱粮。因此，守城有两点尤为重要。”
老头被架着不由自主向前，很是懵逼。
他发懵问：“哪两点？”
赵诚明说：“其一，守城要稳，击贼要狠，便如此次，诱引贼人狠命攻城，却一鼓击退。如此贼人便不会长围久困，围城立解；其二，钱粮何来？农户种田，商贾经商，缙绅经营，需要安稳桑梓之地……”
赵诚明侃侃而谈，不急不缓，但声若洪钟，让周围人都能听得见。
他这么一说，大伙忘记阻拦，只是跟着移动，忙问：“赵将军，如何才能做到此二点？”
赵诚明加快脚步：“守城要稳，击贼要狠。首要便是操练。操练又不可耽误农事商事，是以月定四操即可。兵要精，械要足，官吏不可贪，库房中武器常备，且时时有人修缮。”
“徐知县车书旁午，没那么多闲暇。”
“如是，诸位须得万众一心，不能事事仰仗知县。徐知县若有吩咐，诸位应主动勠力劳心办成。”
“如有贼人来袭，不可慌乱，该躲避躲避，该反击反击。每次杀的狠，贼人今后将绕偃师而行。”
“至于钱粮，便是赵某要说的。”
“桑梓务农，不可为贼人干扰。赵某此去，联络商贾行商，又嘱咐人联络周围州县、庄子，结为干城，有贼来袭，结而击之。一人之力不足恃，百人，千人，万人呢？置兵肄习，捍而卫之……”
“无商不富。国朝定士农工商，然此时为国朝数百年未有之变局，贼人来时，老者杀，少者勠，掳人妇，辇人财，已经无贵无贱，死后同为枯骨。诸位改变心态，接纳商贾与工匠，乃至于太监。望援客兵亦不足恃，偃师百姓唯有自强不息……”
“咱们不讲忠义，只论身家性命。难道诸位不想保护妻小父母兄弟姊妹？李自成说不杀人，不奸淫。谁信谁是傻子。难道要靠贼人虚言苟活？贼人岂有信义？如若不信，诸位去瞧瞧洛阳，死者可是只有缙绅富户？诸位……”
赵诚明边走边说，让相送百姓陷入沉思。
赵诚明说了很多，说着说着就到了城门。
他给守城兵卒使了个眼色，然后放开老者，翻身上马，朝周围抱拳说：“诸位，赵某非是弃尔等不顾，将来若有召，召必回，回必战。此为赵某之承诺！”
说罢，他打马出城。
而城中百姓愣住。
若有召，召必回，回必战。
掷地有声。
“赵将军慢行！”有人吼了一嗓子。
“赵将军一路保重！”有人喊。
“我等誓死守城……”
赵诚明走出好远，犹然能听见城中呐喊呼唤。
百姓队伍中，感性的张煜落泪。
张敏粹吼的脸红脖子粗。
刘淑静呆呆地看着赵诚明远去。
……
杨嗣昌是个能说会道之辈。
他说的比做的可要漂亮多了。
当初督师剿寇，朱由检给他写了那首“盐梅今暂作干城，上将威严细柳营”的诗。
是把杨嗣昌比喻成周亚夫。
好多大臣都夸赞“军容极盛”。
说是古今未有。
杨嗣昌很骚包，走到哪都打着“盐梅上将”的旗号。
杨嗣昌以襄阳为军府，贮五省之饷银、以及弓箭、战刀、大枪、火药等。
并且，疏浚了襄阳护城河，加宽，深挖。
然后，杨嗣昌传檄湖广总督方孔炤、督理中官刘元斌、总兵左良玉、陈洪范等，共会师十万。
一时间兵强马壮。
入川。
然而左良玉是什么货色？
骄兵悍将，有利可图就上，无利可图就撤，动辄比贼寇更狠劫掠地方。
杨嗣昌就上报朝廷，说左良玉“跋扈难制”，而贺人龙部的关中兵骁勇善战，杀贼有功，所以应当让贺人龙替代左良玉，佩将军印。
结果，玛瑙山之战，左良玉一不小心立功了。
杨嗣昌一看，觉得头皮发麻，又赶忙上疏表示继续让左良玉佩将军印。
左良玉一看：好好好，原来你要整我。
贺人龙一看：好好好，说好的给我又不给。
这么整是吧？
杨嗣昌成功的同时得罪两人。
而贺人龙与左良玉，也变成了相顾冷笑那种关系。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朱由检寄予厚望的“盐梅上将”能干得出来的事。
于是，玛瑙山大捷之后，将帅不合，将将不合。
而张献忠呢，则十分狡猾。
从崇祯十三年八月，到崇祯十四年正月，他一共带人走了多少地方？
大昌、通江、万县、巴州、剑州、保宁、梓潼、昭化、绵州、罗江、汉州、什邡、绵竹、安县、德阳、金堂、简州、资阳、荣昌、永州、泸州、南溪、广元、巴州、达州……
张献忠，几乎带兵跑遍了大半个四川。
就想吧。
官兵的腿都被张献忠给溜细了。
那叫一个身心疲惫。
张献忠让左良玉、猛如虎和张应元等人知道了什么叫忽东忽西，晨南暮北。
其实，官兵疲于奔命，流寇也累。
这就不得不提张献忠其人之狡诈了。
编歌谣的不光是李自成，张献忠也会编歌谣：前有邵巡抚，常来团转舞。后有廖参军，不战随我行。好个杨阁部，离我三天路。
流寇中这么一传唱，诶，倍儿精神。
就好像小孩子吵架，一方得势，做鬼脸，说风凉话，至少在心理层面上是非常占优的。
于是流寇士气旺盛，斗志昂扬。
而官兵垂头丧气，望尘莫及。
张献忠还有别的诡计。
去年秋天，张献忠进军达州。
当时，他只有三千精骑，杨嗣昌率数万兵马拦截。
张献忠横冲直撞，相持了能有半个月，也不能冲破封锁线。
最后，张献忠伪造了杨嗣昌的大旗，然后明目张胆的穿过杨嗣昌的大营。
杨嗣昌好悬没气死。
张献忠的细作，遍布四川。
有一次，明军想要夜袭。
张献忠提前得知。
他弄一些假人放在营中，四面悬灯。
然后埋伏在黑暗当中。
明军嗷嗷叫着冲锋，张献忠与罗汝才带兵合围，明军大溃。
自从那以后，成都府不再进攻，只防守。
被玩坏了。
所以杨嗣昌就说：川兵不堪用。
反正他一直在甩锅，不愧跟朱由检是一对“好兄弟”。
张献忠还经常到处嚷嚷：“官兵要来劫掠了……”
百姓人心惶惶。
因为官兵是真的劫掠。
不管是左良玉，还是贺人龙，皆是如此。
这样一来，张献忠细作更多，人手越剿越多。
官兵疲惫至极，左良玉和贺人龙又对杨嗣昌非常不满。
不满到了公然抗拒杨嗣昌节制和调度的地步。
贺人龙在开县，干脆罢工，带着人往西去了广元，不听调令。
杨嗣昌三次传檄，贺人龙根本不理会。
杨嗣昌又传檄左良玉部，左良玉起先也不搭理。
爱咋地咋地。
后来勉强跟猛如虎一起追击。
于是便有了之前赵诚明开军事会议时说的——张献忠吸引官兵到泸州，然后突然东返甩脱官兵。
杨嗣昌叫谁来谁都不应，跟着他的诸将见人少，合围的时候又畏畏缩缩。
于是张献忠就跑了，在正月一路跑到了开县。
只有猛如虎率孤军一直穷追猛打。
猛如虎部，追到了开县黄陵城的时候，已经人马俱疲。
诸将都累成狗，摆手说：“明日再战不迟。”
刘士杰满嘴起泡，恼火道：“他娘的追了一个半月，今日才将追上，却仍要放献贼逸去？老子可不干！”
猛如虎听了，觉得有道理。
虽然他也累。
要是再跟丢了，那可真是要被张献忠给拖死。
“如此，今日便做了断！”猛如虎起身：“今日击杀献贼，往后日日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