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过人相食。
但为了研究医学,专门分解尸体,这多少有些骇人听闻。
但对赵纯艺来说,那些都不过是大体老师罢了。
赵纯艺习惯于先弄明白理论。
别人学习理论,会觉得枯燥无味。
赵纯艺不同,她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记忆法。
她反复确认,将蒋发那一套意与气的运行路线,以及发声的起点与终点,先研究的非常透彻以后。
然后将平板放在一旁,录像,然后丢出树枝。
之后拿着平板电脑给蒋发回放,让他指出不足之处。
蒋发指着平板电脑问:“此究竟为何物?摄魂之物?”
“不是。”
赵纯艺不解释。
蒋发忽然想到了赵诚明,问:“令兄亦如此习武?”
赵纯艺点头:“是的,按照科学方法习武,他三百六十天,每天都要练至少两个小时。人体需要恢复,人体又有主要的肌肉群,胸、肩、背、腿、二头三头肌,就是这些。他每天练一个部位,让其余部位休息。因为格斗需要胸大肌的时候比较少,所以他练的少……”
赵纯艺说的轻巧。
但赵诚明每天可不止练两个小时。
他干活的时候也是有节奏的,也相当于健体了。
蒋发闻所未闻。
他觉得十分惊奇。
赵纯艺又问:“你教我的,应该是呼吸吐纳和发力的方法对么?那如果我用我哥那种练法,用你的发力技巧,你觉得可行么?”
比如用太极拳的发力原理,用来打拳击什么的。
蒋发:“这……”
他练的拳,脱胎于枪与到,分十三势,以大枪为主。
所以发力方式最贴合的是使用刀枪棍。
见他不语,赵纯艺总结:“也就是说,每次出招,都要配合呼吸、意念和发出声音,并且这个劲儿使的要有头有尾,哪个地方放松,哪个地方绷紧,都是有数的对吧?就像我哥说,他打仗的时候,不能浑身紧绷着,否则很快没力量,像是干活一样,放松的时候放松,发力的时候发力,这样才能长久对吧……”
蒋发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赵纯艺眨眨眼:“如果我说的不对,你要及时反驳。”
蒋发:“……”
赵纯艺想了想说:“这样吧,为了更好的确认意念和气的轨迹,还有发力的链条,我会将人体图打印出来,然后咱们画上去。”
“十三势,有势,又无形。”
“十三势是π,但不是3.14?”
“?”
人生是π,不是3.14。
一把年纪的高朝也是大概是这么想的。
没人来找高朝,高朝乔装打扮,主动上街。
不是逛街,是找心理疾病患者。
高朝穿着一个打着补丁的褐子道袍,头上系着褪色的牙色绒巾。
看上去是那种家境原本马虎过得去,但此时已经彻底穷了下来的小老头。
别看穷,可也识得一箩筐字。
这个形象有信服力,还让人感觉亲近。
可见高朝是下了功夫的。
高朝是变声后净身的,嗓子不细。
走路尽力挺直腰板,减少奴颜婢膝的姿态。
他这样,上街,上了城头。
他看到一个洒扫城头血渍的汉子,见他边干活边叹气。
高朝眼前一亮,上前问:“小哥何故叹息?”
汉子抬头,两眼通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关你何事?”
高朝现在要做的是,第一是建立安全连接,引起对方话头,然后不评判的倾听,并且要允许非正常。
高朝可是太监,还是承奉,天天跟王府里的贵人打交道,揣摩人心,琢磨人事有一套。
各种念头在脑袋里一转,高朝叹息一声说:“老朽在偃师城中,见人人愁眉不展,是以打探。”
这就是在暗示对方,现在满城百姓都不是正常人。
果然,对方一听他的话,神色好了许多。
他伸头看了看城外,双手扒着城墙,指结发青。
高朝很担心他跳下去。
对方又叹息一声:“我兄弟战死。”
高朝尽量不露出思考的神色:“令兄弟定然作战勇武,因此而亡?”
那汉子又恼火起来:“勇武个屁!他因我而死!”
说罢两眼通红瞪着高朝,想要打人的样子。
高朝强行忍住想要后退的念头。
他拿着两块牛毛褐子做垫子,递到墙根,拍了拍:“若小哥愿意,咱们坐下来聊聊。”
汉子没坐,打了一拳在墙上,拳锋立刻破裂渗血。
高朝又是一惊。
《葵花宝典》里说了——心理医生,不能比患者低一头。
既要让对方感到亲和力,又必须让对方感受到心理医生的权威。
让他相信他能够治愈。
如果只有高朝坐下去,那高朝就比对方矮一头。
高朝将牛毛褐子又捡起,刚伸手,汉子却一屁股坐下。
高朝也坐在一旁。
他说:“令弟战死之时,你做了什么?”
汉子痛苦抱头,青筋毕露:“我?我吓的痴了,他替我挡刀子。该死的是我,他不该战死,若我勇武些……是我害了他。”
高朝轻柔的说:“害死他的人乃是流寇,是李自成。”
汉子一愣。
旋即又摇摇头,痛苦垂首。
旁边有个水盆,汉子在水盆中看到自己倒影,面部肌肉扭曲。
似乎十分憎恶自己的脸。
高朝急忙引导:“当时,贼人从何方而来?是此间么?”
汉子呆了呆,茫然点头。
高朝说:“老朽从洛阳来,城破之前,老朽在城头守城,贼人攻来,老朽如你一般僵住。”
汉子诧异抬头。
高朝说:“你可见过野兔?老朽儿时,见过狼追野兔,有些野兔不会逃走,惊惧至极时,野兔会僵住,大抵希望狼群视而不见。你当时僵住,绝非你可控制,那是咱们的身子自然之本能,非你内心所抉择。令弟为流贼受害者,你亦如此。”
汉子完全呆住。
他没想过这些。
高朝一看,眼睛亮了——有戏。
高朝轻声说:“咱们不急着讲那一刀如何狠厉,单从那日早上讲起。你醒来之时,所见为何?”
汉子眼珠上挑,极力回忆。
“嗅到了肉香,瞧见了梁柱。”
高朝:“听到了什么?”
“听闻皂吏呼喊贼人来袭,叫我等饱餐一顿守城。”
高朝:“那你是如何上的城头,空手么?”
“不。”汉子回忆:“皂吏要我等抄家伙。无家伙事,则分发柴刀、锄头、连枷等。我执柴刀登城。”
高朝问:“上了城头,贼人立马来袭?”
“不。”汉子摇头:“贼人刚到。又等了许久,赵将军率人登城……”
汉子被引导着,说出了那天的细节。
慢慢地,终于到了贼寇攻城。
汉子开始战栗。
显然当日种种,至今后怕。
他讲到了城上城下如何互相炮击,讲到了赵将军如何射杀城下流寇。
汉子形容说:“赵将军箭无虚发,力道不竭,竟发百余箭……”
这把高朝给说的震惊不已。
他知道赵诚明厉害,但是不知道厉害到这个地步,连发百箭不歇,那还是人么?
终于,高朝引导汉子说到了他弟弟是怎么挨的那一刀。
汉子身体剧烈颤抖,泪流满面,数次卡顿哽咽,然后一点点道出。
完全沉浸在当时那一刻。
这时候,高朝绝对不能问:你为何不动?
这么问就废了。
他问的是:“你仔细回忆,令弟冲至近前,瞧的是你,抑或是贼人?”
这个问题,是帮汉子寻找“意义”或者“连接”。
汉子眼睛逐渐瞪圆:“我兄弟见赵将军奋勇杀贼,无一合之敌,是以振奋击敌,又见敌欲砍杀我,便与敌拼杀……”
高朝继续问:“当时,令弟中刀,他神情如何?有说什么吗?”
汉子身体一震:“他中刀,手握贼人刀刃,手掌血淋淋的。但他似乎并不觉得如何痛。他说,他说——兄长杀贼。我怒发冲冠,一刀刺去……我,我,我杀了贼人……呜呜呜……我杀了贼人。”
汉子嚎啕大哭。
高朝将一个模糊的、恐怖的画面,引导成具体的画面,找到了汉子的“意义”。
这一刻,汉子所有的内疚,如洪水决堤,瞬间释放。
高朝朝汉子挪了挪,拍拍汉子肩膀。
这一拍,汉子哭的跌倒在地上,躺在地上嚎啕。
高朝嗓子眼哽住。
他忽然发现,离开王府后,这个世界竟然如此鲜活。
他干的这件事,似乎远比伺候主子的意义更大。
而且他好像真的很有做心理医生的天赋。
等汉子哭的没了动静,只剩下抽噎。
高朝温声问他:“若你当时可动,你以为你会如何做?”
汉子双眼望天,眼睛里多了神采。
他哽咽说:“我会奋勇杀贼,杀贼,贼便无法杀我兄弟。”
高朝问:“最坏的下场,是何下场?”
汉子又是一愣:“我兄弟二人皆战死城头。”
高朝点头:“令弟可希望你战死城头?”
汉子猛地坐起:“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