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她哥一样,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言出必践。
最后挑了个碳纤维的,价格不菲,下单。
……
当初赵诚明率黑旗军在菜园击溃了河北土寇,救出了一批妇人。
当时黑旗军安慰这些妇人,告诉她们会给她们安排生路。
一百多个女子,乘坐鲁恒顺运输公司的四轮大车,按照她们的意愿,分别送往曹县、曹州、城武、郓城、汶上。
其实她们哪里知道什么地方好?
大多是在懵懵懂懂的状态中,抉择了自己的命运。
张氏去了郓城。
有人想去就近之处,她们担心扛不住颠簸之苦。
上路后,她们才发现这条路修的极为规整,感受不到太多颠簸。
但张氏想得多。
她觉得自己是不洁之人,必须走的越远越好,最好没有任何人能认出来她。
否则,邻里的口水就能淹死她。
每日面对旁人评头论足指指点点,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抵达郓城后,张氏最先接触的是白竹君。
白竹君告诉她:“我是妇女会代表,欢迎来到郓城。”
张氏期期艾艾,目光躲闪,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白竹君说:“近年北方大旱,民不聊生。官人于兖州府树恩结信,整顿武备,此间并无土寇,工商绝少欺诈。我亦是流民出身,你不必恐慌,咱们妇女会能帮你安顿下来。”
白竹君尽心尽力帮助这些被救女子,先让她们入役厂。
入役厂相当于“身份洗白”。
因为很快就有工厂去役厂捞人。
这样就再没人知道张氏的过往。
张氏选择的是皮毛厂。
郓城水网纵横,这些河道多半被利用起来建厂。
一来水轮机可以带动厂内设备运转加工羊皮,二来皮毛厂也需要大量的水。
张氏来此之前,白竹君特意嘱咐过:“填写姓名与籍贯,须得用我给你提供的此时名字与住址。役厂内皆是流民,没人会笑话你。只要入了皮毛厂,你便告别了过去。”
此时的张氏,已经不是当初那副蓬头垢面的模样。
她的身上的衣服,是白竹君向外募捐的女性旧衣,带补丁,但浆洗的干干净净。
张氏的头发也洗的柔顺,带着淡淡的香气。
白竹君还为她施了淡妆。
当张氏对着镜子照了照,她变得极不自在。
这还是自己么?
其实捯饬捯饬,张氏颇有姿色。
郓城皮毛厂很大,收购的生羊皮集中在此,工人要割掉角和尾巴。
之后拿去进行基础水洗。
水轮带动转动的木板,不断的拍打羊皮,如同洗衣服拿棒槌敲打一样。
这样能清洗掉羊皮上的污垢。
这种冲洗不止一次,要进行很多遍。
之后要给羊皮刮油,这个工作很累。
小水轮带动磨板,高速运转。
另一个滚轮在下面,工人将羊皮搭在上面,合上滚轮,抽拉,磨板便能迅速将羊油刮掉。
这些油不能扔,后面要用羊油做肥皂。
接下来,羊皮还需要蒸洗、晾晒。
郓城县衙门规定,工厂加热设备不能用柴,必须用煤。
因为用柴对环境破坏太过严重,而且影响普通百姓生计。
蒸洗后的羊皮,要拿去晾晒。
晒干之后还不算完,要将羊皮投入料池子里。
池子里的水是高温水,在此进行鞣制。
有个很大的滚筒,两个人一左一右,喊着号子摇动摇杆。
这样滚筒转起,便能在一定程度上甩干。
张氏要做的,是后续的烫毛工作。
她来毛皮厂,深受震撼。
那种规模浩大的流水线作业,能够批量产出皮毛。
那些水轮带动的巨大机器,昼夜不停的转动拍打。
经过不知道多少道工序,最后产出的带着毛的羊皮,已经非常柔软。
那毛又白又蓬松,贴在肌肤上别提有多舒服。
张氏捧起一块羊皮闻了闻,没有丝毫怪味。
旁边一个熟工,也是个女子,笑着说:“咋样?没见过这等上好毛皮吧?咱们毛皮厂所出毛皮,张张皆是如此。听闻临清的毛皮商贾,多有因此破产的……”
因为竞争不过这边。
量大,质量还高。
张氏觉得震撼。
她从小工做起,要先学习。
学习期间,有基础工资。
等个把月变成熟工,次月便可拿全额工食银。
她跟同事打听了一下工食银数目,震惊了:“如此之多?”
她男人和孩子,若还活着,她一个人能养活全家。
同事不屑:“这叫多?你是没见着技作头,只是改了改水轮机,便拿了厂子一百六十多两赏银。”
“嘶……”
而那些剪裁下来的边角料子,也要利用上。
原本赵诚明都是去临清采买碎羊皮袄,现在不必了。
毛皮厂有专门推羊毛的女工,推下来的羊毛经过几道工序处理,最后变得蓬松柔软,会做成羊毛背心。
专供黑旗军士卒过冬。
张氏问:“这一批羊毛褙子,要运往何处?”
同事低声跟她嘁嘁喳喳:“听闻西部打起来了。有土匪投靠了咱们黑旗军帮忙抵御流寇,这批羊毛褙子,便运往西部……”
她说的没错。
羊毛被称为——软黄金。
郓城毛皮厂出产的羊毛质量上乘。
这东西既保暖又透气,不怕出汗不怕潮,实乃过冬之良品。
这批羊毛褙子,很快装上了鲁恒顺运输公司的四轮大车。
大车出了郓城,过安兴集,渡双河口,先至曹州。
然后向下,送到宁陵。
这一路上要不时地换骡马。
那些马匹会在鲁恒顺运输公司固定的地点休整养膘,有时候还要修马蹄,换马蹄铁。
之后进行新一轮的运送。
兖西已经彻底没土寇了,流寇也要绕路走。
谁敢犯商队,下场只有一个——被拖死。
据说那条路是用流寇血肉铺陈的,夜里鬼哭狼嚎……
就这样,大车一路追赶,从宁陵追到睢州,从睢州追到杞县,追上了王九成和王彦宾他们。
“两位头领,此羊毛褙子乃是五棱堡发放,还请两位头领签字接收。”
鲁恒顺运输公司的主管,客气的递上文件。
王彦宾握住专门写小楷的笔,刚要签,主管说:“还需两位头领先验货。”
王彦宾和王九成只好去大车验货。
他们手底下的精锐跟着过来凑热闹。
羊毛褙子,被叠的整齐,一捆捆的绑好装在大车上。
王彦宾拆开一捆,拇指一捻:“嘶……”
柔软,厚实,暖和。
王九成干脆抽出一件,对身边人说:“你换上试试。”
旁边那人将单薄的袄子脱掉,露出嶙峋的肋骨。
他龇牙,豁牙漏齿的。
他将羊毛褙子套上:“嚯……舒坦,暖和……”
有人问王彦宾:“头领,此些,不会要咱们银子吧?”
王彦宾哭笑不得:“没听说么?此为五棱堡签发,黑旗军给的。赵官人说过,勋昭捍卫者,勿使冻馁上阵。否则,你以为一路上之粮草何来?军帐何来?”
众人连连夸赞赵官人仁义。
那主管闻言说:“好教两位头领知晓,在下听闻,尚有一批手套在路上,不日抵达。”
说完,他举手给众人看了看手上的手套。
五指手套。
王九成立刻朝胶州方向拱手:“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纵山倾河泄,王某亦昂首向前,定不负赵官人所托。”
王彦宾转头,对身后心腹说:“赵官人对咱们至此,尔等今后休得抱怨规矩多。”
原来,因为军政部负责王九成与王彦宾两部后勤。
各公司负责后勤的系统,需要严格按照规矩执行任务。
比如筑建营地,士卒必须去茅厕大小便。
必须保持卫生。
禁止饮生水。
还有许多规矩,让这些土寇十分不满。
但黑旗军又管饱,管他们睡觉,生病了提供药物,活的比营寨还滋润。
他们有气撒不出来,就去跟王九成与王彦宾抱怨。
此时听了王彦宾的话,众心腹叹口气:“赵官人高义,我等自然要知好歹。”
有个人,忽然从队伍中钻出来:“两位老兄,这又是何物?”
来人是个精壮的年轻人,带刀挎弓,但身上却又有一股文气。
此人正是侯恪之子,侯恂、侯忭之侄,侯方域之堂弟侯方岩。
他听说王九成与王彦宾本是土寇,投靠了黑旗军要去抵御流寇,于是大感兴趣来投。
王九成知道他背景后对他很客气。
此时更是将事情讲述了一遍。
侯方岩拿起一个羊毛褙子查看,啧啧摇头:“无怪乎赵知州战无不胜……”
他很佩服赵诚明,是真的舍得下血本!
……
偃师。
赵诚明是如何带领三十余骑,击败了流寇的一百多精骑先锋的战斗经过,迅速传播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