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给人诊治和用药从不收费。
治愈率远超这个时代的郎中,是远超!
赵纯艺非常主观的估算了一下——扯淡的药方占八九成,有用的占不到一成,还有些是模棱两可的,不好不坏的就用阴阳五行扯皮。
反正听不懂。
这一成,还需要对症下药才管用。
如果中医能开放交流,未来的数百年彼此印证,系统归纳,最后留下完全有用的,那将是另外一个结果。
她说完,在场郎中羞愧低头。
他们会继续闭门造车的,继续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继续捂着一沓所谓秘方偏方……
赵纯艺见状,心说:那就怪不着外来和尚好念经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的无意,有的意动。
比如说伤兵营中的蒋发。
赵纯艺又连续视察了挤压伤病号、哮喘患者等。
最后来到蒋发面前。
蒋发抬头,说:“赵小姐。”
赵纯艺点点头,一直盯着他看。
蒋发挣扎着坐起:“蒋某此时便传授赵小姐武艺。”
赵纯艺头也不回朝郎中们挥挥手,让他们散去。
然后拽过一张椅子坐下:“是该讨论讨论。”
她见这蒋发头发乌黑,脸上无褶,皮肤有光泽有弹性且红润,胡须漆黑浓密。
她想起了郭显星,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岁数?”
在此时这么问是相当无礼的。
但没人教过赵纯艺礼数,赵诚明也没教过,现代明末都是如此。
蒋发没放在心上:“老朽今岁六十有七。”
“……”
赵纯艺问他:“你六十七了?你没骗我吧?”
蒋发用能抬起的手,捋须而笑:“哈哈哈,老朽不敢诓骗赵菩萨。”
如果说郭显星显得年轻,那蒋发简直是个奇迹。
无论是从须发颜色,还是从皮肤状态,又或者是眼神,都看不出这是个67岁的老人。
倒像是三四十岁。
67岁的老人,竟然还能登城作战?
赵纯艺没记错的话,他是从城墙上分成三段跳下来的。
落地后,根本没踉跄,稳稳当当的。
什么骨质疏松,不存在的。
然后就吃了枪子儿。
赵纯艺问他:“你见过我哥吧?我哥也是习武的,你能打过我哥么?”
蒋发干脆摇头:“老朽非是赵将军对手。”
赵纯艺:“……”
忽然觉得有些滑稽,她问:“为何?”
蒋发说:“老朽攀上城垣之时,见赵将军使用各式兵刃,锋随指顾,无有不精。更兼赵将军势大力沉,身高臂长,能枪回白日,可刀簿浮云,直来直去,无可匹敌。”
赵纯艺狐疑:“你不是在拍马屁吧?我和我哥都不喜欢听人拐弯抹角。你最好说实话。”
蒋发微笑:“老朽所言句句属实。便是年轻气壮之时,亦远非赵将军之敌手。”
说白了,赵诚明练那些东西,专门为杀人用,是用科学的方法,系统性练习。
别说赵诚明,就是对上郭综合、赵庆安、李辅臣、张忠武等等,无论是谁,都足够这蒋发喝一壶的。
譬如李辅臣,如果同样是一丈长的大枪,李辅臣使将出来,大枪要比蒋发长出一大截。
因为李辅臣胳膊长。
而杀人只需要将枪捅出去就行了。
无非是看准头和谁速度更快,谁力道更大。
哪有那么多花样?
谁还不是每日练习?大枪更长,就先一步捅死对方,就这么简单。
再神秘的武艺,也无法脱离物理规则。
赵纯艺仔细看,觉得他不是在撒谎。
她懵了:“那我跟你学这个有什么用呢?”
蒋发之前心里是有所抵触的,想要借机使坏。
但随着伤兵营一口一个“赵菩萨”叫着,加上这两天所见所闻,蒋发改了主意。
他正色道:“战阵中武艺皆为外家武艺,如赵将军那般气力绵长又力大无穷者,世所罕见。赵菩萨若跟老朽学了太极,可气力绵长,可增力道,进可攻,退可走,敌追不及。对敌时,敌锋甚利,至少可锷应回翔,保命无虞。老朽虽六十九,仍脚快如飞,可百步追兔。更兼福寿延绵,身体康泰。毕竟人生苦短,容颜易老,身体易衰。”
赵纯艺听了,觉得还是格洛克更靠谱。
打准了一发入魂。
打不准,就多打几发,然后入魂。
一梭子子弹下去,什么武林高手也得乖乖躺下。
跑的再快,能比子弹快么?
但蒋发说练这个可以驻颜抗衰?
赵纯艺问他:“那我该从什么地方学起呢?”
蒋发说:“先从拳经……”
赵纯艺打断他:“别掉书袋,我听不懂。咱们换个学法,你直白些,告诉我怎么做。”
蒋发:“……”
这不合规矩。
他们习武的人,觉得武艺和学问一样,应当是高深的,是神圣的。
拳经也要编个长短句不可。
但蒋发忽然想到,赵纯艺教授那些郎中医术的时候,可没有高深莫测,也没有藏着掖着。
赵纯艺最后告诫那些郎中的一句话,还引发了蒋发的思考。
他鬼门关走了一遭,许多事都想开了。
而且他很喜欢眼前这个小姑娘。
她看似不知礼数,实则率真随性。
她救人,似乎什么都不图。
别人感激,她一点反应没有。
这才是率真。
他笑笑说:“如此,老朽换个法子教赵菩萨。”
赵纯艺一招手:“把轮椅给我推过来。”
有人将轮椅推来。
赵纯艺让蒋发上轮椅,她还给蒋发盖了一张毛毯,推着他出门。
蒋发说:“赵菩萨精于暗器,不若老朽先教赵小姐如何呼吸吐纳,乃至发力……”
他声音愈发低。
说到底还是担心旁人偷师。
赵纯艺听的云里雾里,不时地打断:“你说什么整劲,能不能说的直白些?”
蒋发扬了扬下巴,让赵纯艺捡起地上一截树枝。
赵纯艺将树枝递给他,他单手握树枝,指甲尅几下,如同刀刮一般将树枝刮的一头尖锐,递还给赵纯艺。
“投出去。”
赵纯艺将树枝扔出去。
蒋发说:“静而始于动,自足而发,脚蹬地,转胯作进身式,拧腰,送肩,放臂,筋骨要松,进步后要定,此为十三势之一步定,腕要松……”
赵纯艺先是按照自己理解瞎比划一下。
蒋发也没叫停。
等她将树枝甩出去,蒋发才笑着说:“此势对应右盼,要同时发音——哈……”
他让赵纯艺一遍遍的扔树枝,起先他一遍遍的纠正动作。
赵纯艺不知丢了多少次树枝,捡了多少次树枝,动作逐渐合规。
期间她不停发问:“是这样哈?”
“是这样哈?”
等她动作完全合规,蒋发才说:“命意之源为腰隙……”
“停,说白话。”
蒋发反而发懵。
他觉得这就是白话。
赵纯艺回屋,从包里取出平板电脑,调出一张人体构造图:“请你告诉我,哪里是腰隙,这命意,又是什么东西呢?”
蒋发:“……”
那人体结构图上,有内脏,有肌肉,有血管,有骨头。
他想要搞抽象都不行,因为这太全面了。
赵纯艺先给他看正面图,再看背面图,又看侧面图,甚至单拿出血管图、骨骼图、肌肉图,挨着给他看。
来吧,看你怎么说?
赵纯艺还告诉他,血液是怎么从心脏流入肢体末梢的。
告诉他,动静脉有哪些。
蒋发反复叙述,告诉她意是什么,气是什么,怎么喊,怎么发音,怎么结合动作。
但他发誓,他这辈子从未这么教过别人。
破天荒的第一次。
而且这人体构造图,多少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反复问赵纯艺:“人体当真如此?”
赵纯艺很明确的说:“是的,我解剖过很多尸体了。”
明末别的不多,饿殍遍野。
蒋发听的头皮发麻。
这……赵菩萨?
怎么听着像是赵阎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