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看着小芳,觉得小芳的这些话,和她的想法确实是疯了,但她的话却好像有一种催眠作用,他听着的时候都快睡着。特别是在这一个,周围的人说话都在一个语调上,干枯贫乏得就像一块水泥路,小芳的声音就更加婉转好听。
两个人把洞挖好,小芳在洞里先垫了一层松毛丝,然后把苹果放进去,在苹果上面,她又盖了一层松毛丝,嘴里唱着“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把泥土覆盖上去。
把洞口填平,她还用手轻轻地压了压,接着拿起树枝,在这块新土上,写了“小芳”两个字。
她看着大头说:“你也写。”
大头拿起树枝写了“大头”两个字,小芳轻轻地拍着手说:“太好了,等到明年,这里就会长出小芳和大头的苹果树。”
大头看着她,不由得笑了起来。
小芳站了起来,和大头说:“我们走。”
她说着朝大头伸出手,大头握住了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是冰凉冰凉的。
那一个下午,小芳牵着他的手,一直在树林里面走,她边走还边唱着歌,大头听着她的歌声,感觉自己好像是在梦游。
有护士走进病房,看到老莫,和他说,那个是你儿子吧,我看你儿子也快疯了。
老莫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让大林陪着桑水珠,他急急走了出去,发现有好几个人都站在那里看着,老莫也看到了小芳牵着大头的手,在树林间走着,一边走一边唱着歌。
有人拉拉老莫的衣袖,老莫回过头,是小芳爸爸,小芳爸爸和他说:
“不要紧的,小芳她只会伤她自己,不会伤到其他人的,她连一只鸡都不敢杀。”
老莫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小芳被送去电击治疗。
老莫和大林大头坐在房间门口吃晚饭,五点之后,那一幢病房的大门就已关上,他们没有办法再进去。
吃晚饭的时候,他们没看到小芳爸爸,但能听到,从病房那里传过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大头和大林都听出来,那是小芳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大头他们再走进病房的时候,看到小芳躺在自己的病床上,她的脸色依然惨白,嘴巴歪着,从嘴里不停地朝外面流着口水,两只眼睛就像死鱼眼,呆呆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一动不动,更像是两个空洞,好像什么都可以掉进去,哪怕一片羽毛。
她爸爸坐在那里,一只手握着小芳的手,另外只手,用手帕不停地擦着从她嘴角流出的口水。
她保持这样的姿势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大头他们离开。
大林和大头进进出出,都不敢走近。
大头知道,这个小芳,等到她再下床的时候,她就会变成慢动作,不会跳着剪子跳,两只手不会再在空中,像翅膀那样打开,不会再唱着歌在林间游走,不会再和人说:
“春风会在这里吹呀吹,夜莺会在这里唱歌,苹果树的叶子,会轻轻地帮助她梳理着羽毛……”
老莫去了医生那里,问桑水珠的情况,医生语气平静地告诉老莫说,桑水珠到这里的半年多,反复了几次,现在治疗已经初见成效。
老莫听了默然,医生滔滔不绝地和他说着,但他好像,只听到了反复几次这一句,他知道反复几次,对桑水珠来说意味着什么。
终于到了要告别的时候,大林和大头两个人,走在桑水珠的身边,他们紧紧握住桑水珠的手,就怕手一松开,桑水珠就会消失不见。
送他们走到铁栅大门,桑水珠脸上一直浮着的微笑不见了,她抱着他们两个哭了起来,大林和大头也抱着她哭,陪着他们出去的护士,不耐烦地催促着说好了好了,他们也不肯分开。
护士叫了一声,从边上值班室出来两个人,他们去掰桑水珠的手,老莫上去想制止他们,护士威胁老莫说:
“再这样,下次你们不要来了。”
老莫怔在那里。
那两个人终于把桑水珠的手掰开,把他们三个人赶了出去。大林和大头在大门外,用手抓着铁栅,咣当咣当地摇着,喊着妈妈妈妈。他们看到,那两个人和护士,架着桑水珠往里面走,桑水珠的头竭力地往后扭着,想再看看他们,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老莫去了小吴办公室,和小吴说了他们去鲁村的事情。小吴听着,一直都低着头不吭声,等到老莫说完,小吴抬起头来看着老莫,他叹了口气:
“老莫,这以后,你们还是不要去了,这对你们和小桑,都不好,我是说真的。”
小吴没有告诉老莫的是,前面县公安局刚刚打电话告诉他,在老莫他们走的当天,桑水珠的病又复发了。
在这之后,大林和大头他们,再也没有去过鲁村。